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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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記憶的第三年,蕭璟爲了給我解悶,特意花重金養了個說書先生。
我百聽不厭的唯一一段,是敵國公主淪爲階下囚的風月豔史。
說書先生眯着眼睛嘆道:
“要說那敵國的長公主再傲的骨頭,也硬不過咱們齊國皇子的手段。”
“她被皇子生擒,灌下一碗忘川水,昔日高高在上的大楚長公主,如今成了籠中雀,被鎖在別院裏夜夜承歡......”
每次聽到這段,我都會感到一陣心悸。
而蕭璟總是會在這個時候準時出現。
他順勢將我摟進懷裏,低聲哄着:
“不過是些野史話本,假的,都是說書人編出來騙你們的。”
三年前,我被他從死人堆裏帶回來,因爲戰亂傷了頭,失去了記憶。
他將我留在府中,待我極好,不嫌我出身低微,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回別院陪我。
夜裏我怕冷,他便整夜整夜地把我抱在懷裏,替我暖腳。
我以爲自己是全天下最幸運的女子,能得他如此偏愛。
直到初冬的那天,我無意間走到了別院後山的暖閣。
我追着一隻野貓誤入了後山的禁地。
門卻虛掩着。
原本只屬於我的軟榻上,此刻卻坐着另一個女子。
一身赤色勁裝,眉眼冷傲。
那是大楚第一女將,沈紅纓。
而那個每日下朝後,連朝服都來不及換就趕來擁我入懷的蕭璟,此刻正半跪在她身前。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女子的手。
“阿纓,委屈你了。”
蕭璟的聲音低啞,帶着我從未聽過的繾綣與痛惜。
“這一路可是受苦了?”
女子冷笑一聲,抽回手:
“齊國三皇子好大的手筆,爲了逼我大楚妥協,連那等卑劣的手段都用得出來。”
我呼吸一滯,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蕭璟不怒反笑:
“若非如此,楚皇怎會捨得將他最倚重的女將送來齊國?”
“當初兩國交戰,你我各爲其主,生生錯過了三年。我深知,以你的傲骨,絕不可能背棄大楚嫁我爲敵國婦。”
“所以我只能生擒了那高高在上的大楚長公主。”
我愣在了門外,劇痛如同鋼針同時扎入太陽穴。
蕭璟的聲音透過門縫,如凌遲般割在我的心上。
“楚皇最重顏面,絕不肯讓長公主淪爲齊國籠中雀。更不可能低頭同意這門屈辱的親事。”
“但他爲了穩住我,定會想方設法找人替嫁。”
“放眼大楚,唯有你沈紅纓,身段氣度與公主最爲相近,且對皇室忠心耿耿,定會爲了大局自請替嫁。”
“阿纓,我娶你,要你堂堂正正,要你不用揹負叛國的罵名。我要這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蕭璟明媒正娶的正妃。”
屋內靜默了半晌。
沈紅纓的聲音軟了幾分,卻帶着試探與疑惑:
“那你將那真公主如何了?”
“她若活着,終究是個隱患。若有一天楚皇知曉......”
蕭璟輕笑了一聲。
“灌了忘川水,鎖在別院裏罷了。”
“沒了記憶,就只是一隻聽話的雀兒。平日裏逗弄幾下,權當解悶。”
逗弄幾下......權當解悶。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三年的恩愛繾綣,三年的耳鬢廝磨。
我以爲我是他從死人堆裏救出來的孤女,以爲我是他力排衆議也要護在掌心的珍寶。
我怕黑,他便整夜燃着長明燈。
我怕冷,他便用自己的胸膛爲我暖足。
原來,我不過是他用來逼迫心上人就範的籌碼。
是說書先生口中,那個淪爲階下囚的楚國長公主!
那些不是野史話本,那就是我的命。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回別院的。
一件大氅裹住了我,蕭璟不知何時已經回了院子,從身後將我牢牢圈在懷裏。
“手怎麼這麼涼?”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脣邊輕輕哈着氣。
眼中是化不開的憐惜,一如這三年裏的每一個日夜。
“可是今日那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不合心意?若是不喜,明日便將他發落了。”
我僵硬地任由他抱着,目光落在空蕩蕩的院門處。
“蕭璟。”
我垂下眼睫。
“我今天......不想聽書了。”
“好,那便不聽。”
他柔聲哄着,將我打橫抱起。
“明日我讓人蒐羅些民間趣事,給你換換口味。”
他將我放在榻上,轉身去絞熱帕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是我這三年來的全部依靠。
“蕭璟,你要成親了嗎?”
我輕聲問道。
他絞帕子的手猛地一頓。
片刻後,他轉過身,語氣平緩中帶着一絲無奈:
“是不是底下的奴才又亂嚼舌根了?大楚送了和親公主過來,父皇賜婚,推脫不掉。”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目光深情且專注:
“你放心。這別院,她進不來。你永遠是我最寵愛的人。等風頭過了,我定給你一個名分。”
最寵愛的人?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輕笑:“好。”
我閉上眼,裝作睏倦的模樣。
他替我掖好被角,轉身端起小案上一直溫着的瓷碗。
“來,把藥喝了。”
他舀起一勺,輕輕吹涼後送到我脣邊。
“你當年傷了頭,落下了病根。這藥你喝了三年,太醫說再溫養段時日便能大好了。”
我看着那碗湯藥,指尖在袖中死死掐進掌心。
這那鎖住我記憶的忘川水,我竟當做救命良藥,喝了整整三年。
我斂下眼底的情緒,乖巧地將那一碗苦澀的藥汁盡數嚥下。
直到院外的聲音遠去,我撲到痰盂前,將剛嚥下去的藥汁吐了出來。
我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在一張紙條上落字。
隨後推開後窗,將紙條塞進了一隻常來院裏覓食的灰鴿腿筒中。
蕭璟。
五天後,就是你和“大楚長公主”的皇室大婚了。
你放心,我定會送你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