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那天晚上,我在女婿家的飯桌前剛坐下,就知道這頓飯喫不安生。

飯桌上有我燒的紅燒魚,魚是我下午在菜市場轉了三圈挑的,一斤二兩,撈上來的時候還在網兜裏甩尾巴。

我剛扒了兩口飯,筷子還沒碰到魚,馬文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爸,你能不能別吧唧嘴?」

我嘴裏含着飯,抬眼看他。

「我跟靜靜說多少回了,喫飯出聲這個事,上不了檯面。」他把自己的碗往跟前挪了挪,好像我坐這兒,能把飯味兒濺到他碗裏,「我們店裏請客戶喫飯,誰吧唧嘴誰丟單子,你知道不知道?」

我女兒蕭靜端着湯從廚房出來,趕緊打圓場:「文斌,爸在鄉下吃了幾十年了,慢慢改,你別一上來就說。」

「慢慢改?都改了三個月了。」馬文斌鼻子裏出一口氣,「我明天還要請客戶上家來,讓客戶看見我老丈人蹲桌上呼嚕呼嚕的,我這生意還做不做?」

他說着站起來,走到玄關,把門口換鞋的那個塑料小凳拎過來,往餐廳牆角一放,凳腿在瓷磚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爸,你要喫得香,端着碗上那兒喫去。」他指了指牆根,「蹲着喫,沒人看得見,你隨便出聲。」

我端着碗,沒動。

蕭靜急了:「馬文斌你幹甚麼!那是我爸!」

「正因爲是咱爸,我才替他着想。」他二郎腿一蹺,「你不懂,這叫體面。上了桌,就得有上桌的規矩。」

五歲的馬聰趴在桌邊,仰頭看我,奶聲奶氣地問:「媽媽,爺爺爲甚麼要去牆邊喫飯呀?」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馬文斌瞪了兒子一眼,又看我,臉上似笑非笑的,「爸,你自己選,別讓我再說第二回。」

我看着他那張臉,又看了看我女兒紅着的眼圈,把碗端了起來。

我六十三了,在鄉下紅白喜事掌了三十年勺,誰家辦酒不請我蕭守田?可在這兒,我女兒住着人家的房子,孩子指着人家養,我這張老臉,不值錢。

我端着碗走到牆根,在小凳上蹲下。

牆是白的,碗是花的,我背對着一桌子的魚和燈,像個被老師罰站的學生。

馬文斌在我身後說:「這不就完了嘛,都是爲了你好。」

我沒回頭。

他不知道,就在三天前,我接過一個電話。

電話是老周打來的。周德厚,年輕時跟我一個廠的工友,三十七年沒斷過來往。他在電話裏說,守田,我們社區那間朝南的屋,我給你留了三個月了,手續全辦妥,被褥都是新曬的,你甚麼時候來,甚麼時候住。

我當時跟他說,再等等,外孫還小,我再幫襯半年。

老周在電話那頭笑,說行,屋給你留着,鑰匙我親自給你送上門。

手機在我口袋裏震了一下。

我一隻手端碗,一隻手摸出手機,屏幕上是老周剛發來的消息:「守田,地址發我,週日上午九點半,我親自過去。」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回頭看了一眼。

馬文斌正夾走魚肚子上那塊最嫩的肉,放進他兒子碗裏,頭也不抬。

我回了兩個字:「再等。」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週日上午,我把地址發你。」

牆根有風,從門縫裏鑽進來,涼颼颼地貼着我的後背。

我把腰板挺得筆直,端着碗,把飯一口一口喫得乾乾淨淨,一粒沒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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