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退休金到賬那天,我兒媳劉桂琴比我還先知道。
飯桌上,她給我盛了碗湯,把碗往我面前一擱,沒急着撒手。
「媽,你那張工資卡,往後放我這兒,我替你管。」
我捏着筷子,沒接話。
「你看你,」她把圍裙往腰間一系,腰桿往我跟前一挺,「一個月三千二,你一個老太太,喫家裏的、住家裏的,手裏攥那麼多錢,早晚叫人騙乾淨。」
我兒子周建國埋着頭扒飯,跟沒聽見一樣。
「我自己的錢,我自己能管。」我說。
「你能管?」劉桂琴嗓子一下高了,「上回樓底下賣保健品的,是誰花八百塊買了一箱子破瓶子?要不是我給你追回來,你那三千二夠人家騙幾回?」
那是前年的事,她能翻出來當下飯的菜。
「那卡......」
「給我吧。」她不等我說完,伸手就過來,從我上衣口袋裏把卡掏了出去,手指頭攥得緊緊的,往她自己兜裏一塞,「一家人,我還能虧了你?」
我伸手去夠,她往旁邊一讓,我抓了個空。
「媽,」她臉色沉下來,叉着腰,「這家裏裏外外哪樣不花錢?小寶上學、人情往來、水電煤氣,你那點錢夠幹啥?我替你管着,是心疼你。」
周建國這才抬了下頭,哼了一句:「媽,桂琴也是爲你好。」
「爲我好。」我把那口湯喝了,鹹得發苦。
卡到了她手裏,她臉上的肉纔鬆下來,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這麼着,」她坐下,扒拉着手指頭,「往後你一個月的零花,我給你十塊。買個針、買個線的,夠了。真有正經用處,你跟我開口,我再給。」
十塊。
我活了六十二,一個月三千二的退休金,到頭來,一個月值十塊。
「十塊能幹啥?」我問。
「能幹啥?」她笑了一聲,「老太太家,又不出門、又不抽菸,十塊錢,買兩包鹽、一沓子針線,使不完。」
周建國跟着打圓場:「媽,錢放桂琴那兒,你也省心。」
我沒再爭。
「她要的是明賬,我隨她。」
晚上,我回到自己那間小屋子,把門關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手絹包。
裏頭是一本紅皮的房屋產權證,還有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
房產證翻開,產權人那欄,白紙黑字寫着胡淑芬三個字,單獨所有。
那張紙是上個月街道貼的入戶測量通知,老房子那一片,要拆遷了。
老頭子走了十年,當年辦過戶,是我一趟趟跑的,周建國知情,也沒說一個不字。
我把證和通知重新包好,塞回枕頭底下。
「卡你拿去攥着,一個月三千二的明賬,全給你。」
「我那套老房子,你怕是連問都沒問過。」
窗外,樓下有人喊收廢品,拖着長音。
我躺在牀上,聽着隔壁劉桂琴跟周建國算賬,聲音壓得低,可那高興勁兒,隔堵牆都聽得見。
她算的是我每個月的三千二。
我盯着天花板,心裏盤算的是另一筆。
手機在枕頭邊亮了一下,是老姐妹張桂蘭發來的消息。
「淑芬,聽說咱老房子要拆,真的假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頭在屏幕上停了半天,回了兩個字。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