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婆婆八十大壽上,我剛給女兒夾了塊排骨,老公的女兄弟蘇倩就端着紅酒湊過來,笑得人畜無害:
“嫂子,這杯我敬你,多虧你把成宴照顧得這麼好。”
我看了她一眼,往後靠了靠:“我吃了頭孢,喝不了。”
從前,我就覺得她這人相當沒分寸。
她大半夜給薛成宴發消息聊到凌晨,說是工作上的事。
她喝醉了當着一桌人往薛成宴肩膀上靠,說是站不穩。
她逢年過節給薛成宴送皮帶送內褲,說是順手帶的。
每次我跟薛成宴提,他都說我想太多,人家就是性格大大咧咧,沒別的意思,別和人家過不去。
後來我就索性不說了,就當看不見。
可今天我早上起來就不舒服,嗓子發炎,出門前吃了頭孢。
不能搭她的腔。
蘇倩的笑僵了一下,隨即眼睛就紅了:
“嫂子,你一天到晚不是鮑魚就是燕窩的,誰比你金貴,怎麼可能喝不了?”
她越說越委屈,扭頭去看薛成宴:
“成宴,我知道我家裏條件差,嫂子是不是看不起我……”
衆人七嘴八舌開了口。
“成宴媳婦,這就是你不對了,倩倩一片好心,你端甚麼架子。”
“就是,今天你媽八十大壽,一杯酒還能喝出人命來?別掃興。”
還真能喝出人命來,我正要開口。
薛成宴已經站起來了,他伸手接過那杯酒,捏住我的下巴,往我嘴裏一灌。
一時間,我的喉嚨像燒起來一樣。
我拼命抓住他的衣服想求救,他卻皺着眉往後退了一步:
“裝甚麼?就一杯酒,至於嗎?”
隨後,我從椅子上滑下去,劇烈抽搐後便再也動不了了。
女兒嚇得放聲大哭,跌跌撞撞撲過來抓我的衣角。
蘇倩掩着嘴笑出聲,“嫂子這酒量也太淺了,一杯下去就往地上鑽,不知道的還以爲我下了藥呢!”
婆婆滿臉嫌惡,摔了筷子:“喝個酒都扭扭捏捏,存心在我這好日子觸黴頭?都動筷子,別理她!”
席面上一片鬨笑。
薛成宴的臉色沉下去,皮鞋尖踢了踢我的小腿:
“不就讓你喝了杯酒給倩倩個面子?至於躺地上不起?你非得把這壽宴攪黃才甘心?”
沒人扶我。
只有女兒端來一杯溫水,跪在我手邊:“媽媽,喝水,喝了水肚肚就不痛了。”
我懸在半空,拼命伸手想擦她的眼淚,手掌卻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蘇倩往薛成宴身側靠了靠,小聲嘟囔:
“早知道嫂子這麼金貴,打死我也不敢敬這杯酒了。”
薛成宴順手替她舀了勺魚肚:“別往心裏去,經常慣着她,反倒讓她越發矯情了。”
婆婆重重嘆了口氣:
“誰說不是,媳婦不省心啊,要是她能有倩倩你一半乖就好了。”
“你看,人家過生日,孫子搶着磕頭討紅包,我這命苦的,想聽聲響兒都指望不上。”
女兒聽見了,怯怯叫她:“奶奶。”
她正眼都不看一下,彷彿那聲奶奶是空氣。
我胸口發堵。
當年我生下女兒,婆婆一聽是女孩,連產房都沒進。
月子裏給我喫剩菜,說生賠錢貨沒資格補身子。
我在虛空中摸了摸女兒的頭。
蘇倩抿嘴笑:
“嫂子也真是的,女兒都這麼大了,也沒說再給薛家添個孫子。”
“女人嘛,總得爲夫家傳宗接代考慮,可她倒好,一點也不顧及乾媽抱孫子的心。”
婆婆撇着嘴冷哼:
“誰說不是呢,一天到晚把這賠錢貨當眼珠子護着。”
“成宴,不是媽說你,你就是太由着她了,才讓她蹬鼻子上臉。”
薛成宴抿了口酒,語氣平淡:“媽說得是。”
我浮在空中,呆呆地望着他的側臉。
剛生下女兒那時候,他整夜守在牀邊,換尿布都小心翼翼。
女兒第一次叫他爸爸,他眼圈都紅了,抱着我說謝謝老婆,你辛苦了。
可現在,那個曾經爲了給女兒挑奶粉挑到凌晨的男人,坐在酒桌上,默許別人一口一個賠錢貨。
我發瘋地想捶打他,拳頭一次次穿過他的身體。
這時,女兒猛地站起來:“媽媽不壞!”
她哭得直打嗝,小手卻指着婆婆腕子上的金鐲子:
“這個,是媽媽買的,媽媽攢了好久的錢,不許說媽媽!”
“爸爸,你快告訴奶奶呀。”
薛成宴不耐煩地一揮手:“滾一邊喫你的去!大人嘮嗑,哪有小屁孩頂嘴的份?”
女兒腳下一滑,額頭磕在桌腿上,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想護住她:“別碰我女兒!”
手掌卻穿過了她單薄的脊背。
“一點教養都沒有,全被她那個媽給帶歪了。”薛成宴擰着眉頭,連餘光都沒分給女兒半點。
女兒不敢再去拽他,一點點挪回我冰冷的身體旁,把泛紅的額頭貼在我的手背上:“媽媽,痛痛呼呼。”
從前只要她磕了碰了,不管在做甚麼,我都會立馬把她摟進懷裏哄。
可這回,媽媽的手是涼的。
散席的時候,薛成宴又用鞋尖碰了碰我:“還沒演夠?”
地上軀體一動不動。
女兒蹲下來叫我:“媽媽,起來了,我們回家。”
她伸出小手去拉我,指尖蹭到一抹血痕。
她呆愣了兩秒,哇的一聲哭出來:“爸爸!血!媽媽嘴裏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