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這一生,欠阿姐沈知蘅兩條命。
是家裏那場大火,她把我從火裏背出來,自己卻燒爛了一整片肩背。
第二條,是有人在我膳食裏下毒。
那碗藥端到我面前,她先一步端過去喝了,從此再難有孕。
母親常說:“你阿姐這半條命,是爲你搭進去的!”
所以她要甚麼,我都得讓。
她看上了裴硯之爲我求來的平安扣,母親當夜便將它從我腰間扯了下來。
她喝醉酒和裴硯之有了夫妻之實,我哭着質問,母親反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那可是你阿姐,你讓讓她又怎麼了!”
就連她高熱不退,嘴裏迷迷糊糊叫着裴硯之的名字。
裴硯之便丟下孕吐嚴重的我,毫不猶豫:“她是你阿姐,我不能不管。”
到最後,她再也離不開裴硯之。
裴硯之和我保證:“知華,她是你阿姐,更是替你擋下了那一災。”
“對我而言,她亦是我的恩人。”
“我會護她餘生,但絕不會和她越過這條線。”
我信了。
直到我臨產前幾日,他把一份認嗣文書放到了我面前。
紙上寫得清楚——我腹中的頭胎,落地之後,記在阿姐名下。
我捧着肚子,低頭看了兩遍,才認清上面的字。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裴硯之,這是我們的孩子。”
裴硯之俯身到我面前,先替我攏了攏披風,才握住我的手。
掌心還是溫的,一如從前我發燒夜夜不退時,他守在我牀邊那樣。
嗓音溫潤卻堅決。
“知棠,這個孩子落在誰的名下,並沒有分別。”
“孩子仍養在府裏,你日日都能見,只是多一個人疼。”
“你阿姐自你有孕那日,便日日寡歡,你我還能再生,可你阿姐此生卻不能再有子嗣。”
我搖頭,聲音有些艱澀。
“既然沒有分別,爲甚麼文書上只寫阿姐爲母,沒有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才啞聲開口。
“知棠,當年若不是你阿姐揹你出火場,又替你喝下那碗毒藥,你我哪裏還有今日?”
“你欠她的太多,只是一個孩子,若能讓她高興,也是值得的。”
“你也不願她整日沉寂在過往的悲痛中,不是嗎?”
“況且,她和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本就讓她受了委屈。”
孩子恰在此時狠狠踢了我一下,踢得我眼前發霧。
我攥住他的衣袖。
“換一種法子,好不好?”
“銀子、田莊,她要多少都行。我養她一輩子,替她把後半生都安排妥帖。”
“我甚麼都能給。”
他沒立刻答。
只是低頭看着我抓在他袖口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一根一根,輕輕掰開。
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溫柔。
“知棠,那些東西,換不回她做母親的指望。”
“就這一次,知華,這是你欠她的。”
說着,他握住我的手,幾乎強硬地帶着我的手指落筆。
他眼裏有疲憊,有愧疚,卻唯獨沒有猶豫。
我這才明白,他不是來同我商量的。
他是來通知我的。
即使再不願,我還是在裴硯之的帶領下,顫抖着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下最後一筆後,裴硯之將我抱進懷裏,抱得很緊。
“最後一次,這一次後,欠你阿姐的,就算還清了。”
我沒有回應,只把壓下心口的滯澀。
手輕輕按回肚子上,一下一下摸着那點微小的起伏。
這些話,裴硯之說過很多次。
可是每一次,只要阿姐需要,只要阿姐落一滴淚。
他便將這些誓言去哪不拋之腦後。
阿姐的恩情我不敢忘,所以這些年我一退再退。
可沒想到最後,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當晚,我帶上主母印去找阿姐。
想要用此換我的孩子。
我走到她院外,正要抬手,卻先聽見母親在裏頭問:
“孩子有了,可他總不能沒有爹。”
“往後你真要讓她無名無分地住在侯府,一個人帶孩子?”
“知蘅,就算你再疼你妹妹,也不能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
“這本來就是她欠你的,你和硯之兩情相悅,你還要退到甚麼時候?”
屋裏靜了一瞬。
我按住門框,指尖一點點收緊。
緊接着,裴硯之低沉的聲音從裏頭響起來。
“這件事,我會安排。”
阿姐的聲音帶着戾氣。
“裴硯之,你敢讓知華傷心,敢逼迫她同意,我一定會S了你!”
“若是知華不同意,我就絕對不可能和你成婚!”
透過門縫,我看到裴硯之眉心微蹙地將她抱進懷裏,低聲保證。
“我會讓她同意的,交給我來安排。”
我只覺得渾身發冷。
是啊,我早該發現的。
裴硯之看向阿姐時那專注的眼神,阿姐出現時他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意,以及那晚的意外……
怎麼可能只是報恩這麼簡單。
可是這兩人,一個曾救了我兩次,在家族沒落時,將手裏唯一的肉包子讓給了我。
一個曾經和我在姻緣樹下,許下生生世世的承諾,那全部軍功推掉了和公主的婚約,只爲了娶我。
他們我誰都沒有資格責怪。
我能做到的,只有成全。
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房中,強壓下眼眶的刺痛。
許久才掏出筆墨寫了一封信。
“師父,我決定了,我要和您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