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竹馬沈辭安自閉症發作時,只有我是他的藥。

別人一靠近,他就縮在角落尖叫,抓得手背流血。

只要我蹲下來說一句"沒事,我在",他才肯慢慢把頭抬起來。

他連我隨手給的橘子,都會把皮曬乾,寶貝似的鎖在鐵盒裏十二年。

兩家長輩跪着求我,我守了他十五年。

放棄了保研,拒絕了出國。

我心裏覺得,我就是他的全部。

後來他慢慢好轉,可以出門買咖啡,正常跟人對視。

我以爲苦盡甘來,還很感謝給他做疏導的心理醫生,閨蜜程漫。

上週我端着湯,推開半掩的房門。

沈辭安沒有發病,冷靜地敲着鍵盤。

屏幕上是他和程漫的聊天記錄。

程漫問:“你今天又沒按時吃藥?真打算一輩子裝個殘障拴着她?”

沈辭安很快回復,沒有半點脆弱。

“裝病是最優解。只有我表現得離不開她,她才心甘情願當個瞎子。”

程漫發了個笑臉:“小心穿幫,她聰明着呢。”

沈辭安回:“穿不了,她從小就覺得我離開她會死。”

我站在客廳,手裏還端着剛熬好的湯。

十五年,我是他的全世界。

原來全世界是個籠子,關的人是我。

......

“聽聽,湯怎麼還沒端進去?”

沈母的聲音從身後的走廊傳來,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催促。

我垂下眼簾,看着湯盅裏泛起的油脂漣漪。

瓷碗邊緣燙得驚人,指尖早已被烙得通紅,我卻感覺不到半點溫度。

“有些燙,我在門口晾一下。”

沈母走近幾步,滿眼都是感激與心疼,伸手替我理了理耳邊的碎髮。

“辛苦你了,這幾天辭安的情緒總是不太穩定,程醫生說那是創傷後遺症的間歇期,只有你在他身邊,他纔有安全感。”

聽到程醫生三個字,我胃裏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一陣酸水。

我強壓下那股想吐的衝動,端平了手裏的托盤。

“阿姨放心,我這就進去陪他。”

推開房門的瞬間,原本安靜坐在電腦桌前的人影猛地瑟縮了一下。

沈辭安像是被開門聲驚嚇到的幼獸,連滾帶爬地躲進衣櫃與牆壁的夾角里。

他雙手死死抱住膝蓋,把頭埋得很低,喉嚨裏發出壓抑而破碎的嗚咽聲。

我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他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

就在三分鐘前,我還透過門縫,清楚地看到他脊背挺直。

那雙敲擊鍵盤的手穩健有力,回覆程漫消息時的側臉冷漠又清醒。

如今只隔了一扇門,他就又變成了那個離不開我的可憐蟲。

“辭安,是我。”

我像往常那無數次一樣,放輕腳步走到他面前。

半蹲下身子,把湯盅放在一旁,朝他伸出手。

沈辭安渾身劇烈地顫抖着,慢慢從臂彎裏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

看到是我,他猛地撲進我懷裏,雙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角。

“聽聽......別走......外面好黑。”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滾燙的眼淚順着我的皮膚滑落。

放在從前,我一定會心疼得跟着掉眼淚,會一遍遍撫摸他的脊背安撫他。

告訴他我永遠不會離開。

可是現在,我只覺得那幾滴眼淚像極了爬過皮膚的毒蛇,黏膩又噁心。

我忍着推開他的本能,僵硬地抬起手,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了,把湯喝了吧。”

沈辭安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冷淡,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我,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聽聽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不是故意發脾氣的......我控制不住。”

說着,他突然抬起右手,狠狠朝着自己的手背抓去。

尖銳的指甲瞬間在白皙的皮膚上犁出幾道血痕。

換作以往,我早就慌亂地撲上去奪下他的手,心疼得要命。

可今天,我只是端起湯盅,用瓷勺攪動着裏面的湯水。

“你把手抓爛了,等會兒程醫生來做心理疏導,又要怪我沒看好你。”

沈辭安的動作頓在半空。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我話裏的一絲不耐,立刻垂下手,乖順地靠回我身邊。

就着我的手,他將那一碗溫熱的湯喝得乾乾淨淨。

“我去廚房洗碗,你先自己待一會兒。”

我站起身,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走向房門。

就在我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餘光掃過立式穿衣鏡。

鏡子裏,那個前一秒還在我懷裏瑟瑟發抖、滿眼脆弱的男人。

此刻正安靜地坐在地毯上,眼神冰冷而清明。

他正低頭看着手機,手指熟練地在屏幕上滑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種篤定獵物無法逃脫的傲慢。

我收回視線,走回廚房,打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着瓷碗,也沖刷着我這十五年來如履薄冰的青春。

廚房角落的置物架上,放着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那裏面裝滿了他十二年來收集的橘子皮。

每一次我隨手遞給他的橘子,他都會仔細剝下皮,曬乾後鎖在這個盒子裏。

長輩們總拿這件事來證明他有多在乎我。

說我在他貧瘠的世界裏,是唯一被珍視的光。

我擦乾手,走過去打開鐵盒。

潮溼的天氣裏,底層的橘子皮早就長滿了灰綠色的黴斑。

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朽氣味。

曾經我有多把這份心意當回事,現在看着這堆垃圾就有多可笑。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母探進頭來,滿懷期待地看着我。

“聽聽,今晚留下來陪他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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