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硝石凝冰，廊下截胡
苦夏午後，蟬鳴聒噪，芳林苑偏殿悶如蒸籠。
銅鏡前坐着個正值芳齡的少女，鵝蛋臉白似荔枝，熱得泛起桃花粉，圓杏眼透着股機靈勁兒。
沈枝意正對着破銅鏡練習楚楚可憐的微笑，才憋片刻就噗嗤破功，露出小虎牙。
“不行，太像抽筋了，把狗皇帝嚇跑怎麼整......”
她悶聲嘀咕，語調無奈。
她從通宵改方案的大廠社畜打工人穿成大盛朝末等答應，已有些時日。
原主親爹只是瓊州芝麻小官，入宮許久連皇帝正臉都沒見過。
內務府踩低捧高，把月例剋扣得只剩碎銅板。
前些日子原主中暑高燒，太醫院連門都不讓進，硬生生燒沒了，才換她借屍還魂。
要想不餓死病死，就得鉚足勁往上爬。
作爲資深打工人，沈枝意深諳小透明翻身法則。
不日後的千秋節宮宴，就是後宮核心晉升考覈。
沈枝意端起空瓷碗，跪坐在圓桌前，杏眼蓄起霧氣，掐着嗓子軟軟開口：
“皇上，苦夏最易心火旺盛，嬪妾特研製了冰鎮牛乳酪，陛下可要嚐嚐？”
她正對面的掉漆圓桌上，立着棵裹素帕的大白菜。
菜幫子上用鍋底灰畫着鬍鬚和黑痦子，權當是天子蕭景琰。
望風的宮女翠喜探頭瞧見，嚇得腿軟跑來。
“我的親主子誒。拿大白菜當萬歲爺拜，叫巡查公公瞧見，咱們腦袋都得搬家。”
沈枝意淺笑起身，戳了戳白菜皇帝的鬍鬚。
“怕甚麼誒我的好翠喜，這偏殿野貓都不光顧。咱們沒銀子打點，又沒柳貴妃的絕世舞姿，可不得把場面話練熟？”
翠喜苦着臉指了指牆角冒白氣的破銅盆。
“主子，您掏空碎銀去浣衣局換那臭白石頭，真能變出冰鎮牛乳酪？萬一喫壞龍體......”
“那叫硝石，科學不會騙人。”
沈枝意跑到牆角掀開木蓋顯擺，涼意瞬間撲面而來。
銅盆硝石融水，中間的小瓦罐內竟真結出了厚實晶瑩的白冰。
翠喜捂嘴驚呼：“結冰了？這大毒日頭的，水居然自己凍成硬冰了。”
沈枝意得意地揚起下巴，這可是九年義務教育的含金量，她伸手點點翠喜的鼻尖笑道：
“去，把白菜陛下請下來，中午洗洗燉豆腐喫。”
翠喜剛歡天喜地去抱大白菜，話音卻又垮了下來。
“主子，就算咱們真做出冰鎮牛乳酪，可您只是個末等答應，連御案都近不了身，怎麼獻給萬歲爺呀？”
沈枝意指尖敲了敲桌面，圓杏眼微微眯起。
沒有渠道，再好的產品也遞不到大老闆面前。
她得想法子看怎麼攀上個高枝。
眼下柳貴妃懷了身孕，霸佔了宮裏大半冰鑑不說，還日日張羅歌舞要在千秋宴上壓皇后一頭。
鳳儀宮那位皇后娘娘，此刻最缺的就是能替她打柳貴妃臉又好拿捏的新人。
“山人自有妙計。”
沈枝意利落地將瓦罐裏的碎冰鏟進一隻小巧的粗瓷盅，淋上早晨省下來的半碗甜杏仁露，裝進食盒。
“走，咱們去御膳房外頭的綠蔭長廊蹲人。”
午後申時，正是各宮掌事姑姑去御膳房點卯提膳的當口。
果不其然，沈枝意剛在長廊拐角候了半盞茶功夫，就見鳳儀宮的掌事宮女周氏帶着小太監從御膳房出來，臉色頗有些陰沉。
“甚麼東西，不過仗着貴妃肚子裏那塊肉，連鳳儀宮額外要兩塊消暑的冰都敢推三阻四。”
小太監跟在後頭憤憤不平。
周姑姑冷着臉斥他：“慎言。還不快走。”
機會來了。
沈枝意眸光偉亮，提着裙襬快步從廊柱後迎上去，福身行禮：
“周姑姑安好。這日頭毒得很，姑姑看着臉色不大好，可是暑氣傷了身？”
周姑姑頓住腳步，打量面前脣紅齒白的小答應，勉強壓下火氣，客套地屈了屈膝：“奴婢給沈答應請安。勞答應掛心，不過是天熱心煩罷了。”
“嬪妾方纔在偏殿試做了些消暑的喫食，正巧帶在身上，姑姑若不嫌棄，不如嘗一口敗敗火？”
沈枝意也不等她推辭，示意翠喜打開食盒，親自捧出那隻粗瓷盅。
蓋子一掀，瓷盅裏碎冰晶瑩，浮着幾瓣雪白的杏仁。
周姑姑眼睛驟然一亮。
“這......這是冰？內務府的冰早就緊着永壽宮的柳貴妃了，沈答應一個末等答應，從哪兒弄來的冰？”
沈枝意左右看了一眼，引着周姑姑往僻靜樹蔭下走，這才露出怯生生的恭順與些許恰到好處的小野心，軟聲細語道：
“不瞞姑姑，嬪妾家鄉有夏日凝冰的巧法子，不需冰窖，隨時都能製出新冰。
眼下千秋宴將近，柳貴妃那邊歌舞張揚，嬪妾心裏實在替皇后娘娘不平......便琢磨着做一道‘冰鎮牛乳酪’，在宴上替鳳儀宮爭一爭光。”
說到這兒，她眼圈微紅，委屈地低了下頭：
“只是......嬪妾位份低微，莫說去御膳房支取上好的鮮牛乳，就連件體面衣裳首飾都沒有，只怕千秋宴上連御案跟前都湊不上去，白白辜負了這一門手藝......”
周姑姑是甚麼人？
在皇后身邊伺候了十幾年的人精。
看着瓷盅裏實打實的寒冰，再看看面前主動遞刀子投誠的小答應，她眼底精光閃動，剛纔在御膳房受的鳥氣頓時散了大半。
柳貴妃拿捏了內務府的冰窖又如何？
若是鳳儀宮擡出來的人，能憑空變出冰鎮奇巧膳食博得聖心，那才叫狠狠打了永壽宮的臉。
周姑姑態度瞬間熱絡起來，親熱地拍了拍沈枝意的手背，壓低聲音笑道：
“沈答應果真是個人才，難爲你一片孝敬皇后娘娘的心。
這牛乳和冰酪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備，改日奴婢再去尚服局挑一身水色雲錦宮裝和繡鞋給您送來。
至於千秋宴上怎麼到萬歲爺跟前露臉......皇后娘娘自有法子替你鋪路。”
“多謝皇后娘娘提點。多謝周姑姑成全。”
沈枝意驚喜交加地屈膝道謝，目送着周姑姑腳步輕快地往鳳儀宮去，那雙蓄着水汽的杏眼瞬間彎成了狡黠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