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兒子上初中第二個月，我發現他書包裏有三包拆開的硬殼香菸。
他才十二歲。
我問他怎麼回事，他把頭埋進被子裏，肩膀一直在抖。
問了整整四天，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爸，你別管了。"
我翻他手機，一個叫霍星瞳的女生每天固定時間發指令：
【明天帶兩包煙，不然你清楚後果是甚麼。】
我渾身發冷，連夜去了學校。
班主任林婉清端着花茶杯聽完，慢悠悠擰上杯蓋：
"你這個事......有沒有可能是孩子之間鬧着玩？"
我說我有聊天記錄截圖。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家長之間的事，最好家長之間解決，學校不方便介入。"
我去找霍星瞳的父親。
他穿着高定居家服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女兒從小學鋼琴學馬術，欺負人？你家孩子是不是太脆弱了？"
然後他笑了笑，關門之前補了一句：
"建議帶你兒子看看心理醫生，別甚麼事都賴別人家孩子。"
那天晚上，兒子帶回了一張轉學表格，說是班主任給的。
我看着那張表格，忽然笑了。
受害者轉學，施暴者留下。
這就是你們的解決方案。
行，那我換一個你們解決不了的方案。
......
“爸，這表格必須簽字，林老師說，明天交不上，我就不用去上學了。”
顧雲澈捏着那張邊緣被汗水浸透的轉學表。
聲音抖得像風裏打着旋兒的枯葉。
我走過去。
一點點掰開他因爲用力而泛白的指節。
把那張紙抽出來。
揉成一團。
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裏。
“去洗個臉，早點睡。”
顧雲澈沒有動。
他死死咬着下脣，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地板上：
“可是霍星瞳說明天如果看不到煙，她就要把我的衣服剪爛。”
我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塞進了一把碎玻璃。
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掏出手機。
我直接撥通了班主任林婉清的語音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有打麻將的聲音。
“顧先生，這麼晚了有甚麼急事嗎？”
林婉清的聲音透着一股被打擾的不耐煩。
我壓低聲音：
“林老師，那張轉學表是怎麼回事？小澈甚麼時候說要轉學了？”
“哦，這個事啊。”
電話那頭傳來洗牌的嘩啦聲。
“我也是爲了孩子好。
“你看看顧雲澈現在的狀態，整天疑神疑鬼的，覺得同學要害他。
“換個新環境，對他的心理恢復有幫助。”
我握緊手機：
“他是被勒索了。不是心理有病。你們作爲學校，不去管勒索的施暴者，反而逼着受害者轉學？”
“顧先生，話不能這麼講。”
林婉清的聲音冷了下來。
“甚麼叫勒索？這帽子扣得太大了。
“霍星瞳家裏條件那麼好，她缺那兩包煙錢嗎？
“退一萬步講，一個巴掌拍不響。
“班上四十幾個學生，霍星瞳怎麼不找別人，偏偏找你們家小澈要東西？”
我被這套論調噁心到喉嚨發緊。
“那聊天記錄您怎麼解釋？”
“截圖這種東西，現在甚麼軟件做不出來？”
林婉清打了個哈欠：
“顧先生，大家都是成年人，要認清現實。”
“人家霍星瞳的爸爸霍先生，是我們學校新建圖書館的贊助人之一。”
“你非要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最後喫虧的是誰？”
我盯着窗外的路燈：
“所以，就因爲他贊助了圖書館，他女兒就可以在學校裏隨便欺負人？”
“我沒這麼說。”
“我只是建議你們轉學。”
“畢竟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小澈這孩子性格太悶了，確實不太合羣。”
“好了，我這邊還有事，你考慮清楚吧。”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信息彈窗閃了一下。
是初一三班的家長羣。
霍星瞳的父親霍霆驍發了一條消息。
【現在的孩子啊，真是被家長嬌慣壞了，一點抗挫折能力都沒有。】
【同學之間開個玩笑，非要上綱上線說成是霸凌。】
【心理素質這麼差，以後出了社會難道要讓全世界都順着他？】
底下立刻冒出一連串的附和。
家委代表張濤：【就是啊，星瞳爸爸說得對，星瞳平時在班裏多懂事啊，還幫老師搬作業呢。】
王欣媽媽：【有些人就是嫉妒星瞳優秀，想用這種下作手段博眼球吧。】
趙子涵爸爸：【哎呀，這種負能量的人，真怕影響到我們家孩子的心理健康。】
【學校早就該把這種問題學生清理出去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動的字符。
這些家長。
明明甚麼都不知道。
卻因爲霍霆驍身上那件名貴的高定居家服。
因爲他每年在學校捐出的真金白銀。
毫不猶豫地站成了統一戰線。
將刀尖對準了一個十二歲的男孩。
關掉手機屏幕。
我走進顧雲澈的房間。
他已經蜷縮在被子裏，連頭都蒙得嚴嚴實實。
隔着被子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小澈，別怕。
“明天爸陪你去學校。”
被子裏傳來沉悶的抽泣聲。
“爸，我不想去......她們會笑死我的。”
“不會的。”
我輕聲說：
“爸向你保證，明天絕對沒有人能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