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受過我祖父恩情的小侯爺宋鶴辭拿着婚書找上門那年，

我以爲他只是想圓了祖輩的遺願，便點頭應下。

婚後十年裏，宋鶴辭雖然對我冷若冰霜，

但卻又拼命替我掙來一品誥命。

那時我只當他不善言辭。

直到敵軍破城，他用最後一口氣將我推入逃生密道，自己被亂箭射穿。

我哭着去捂他的傷口，他如釋重負地推開我：

“這十年的冷落，我用這條命還了。“

“這誥命尊榮，也夠護你餘生安穩。”

“可我的妻，十年前就凍死在京郊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心中早有一個患難與共的賣茶女。

而那個女子，在我接下婚約的第二天，就被宋母活活凍死在了雪中。

而他這十年的冷待和用命換來的誥命，從來不是愛，只是在還債。

再睜眼，回到了宋鶴辭被迫拿着婚書敲開我家大門那日。

看着風雪中他隱忍憤恨發紅的眼，我一把奪過婚書撕碎：

“這婚約，我不認！”

......

漫天風雪中，細碎的紙片如同翻飛的白蝶，直直砸在對面那人的玄色狐裘上。

他站在我家門前的石階下，眼底的隱忍與憤恨幾乎要將那雙發紅的眼眶灼穿。

宋小侯爺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紙，似乎不敢相信我會有此舉。

“謝雲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發甚麼瘋。”

他咬着牙，聲音從喉骨裏擠出來，帶着上位者被忤逆的惱怒。

“這是祖輩定下的姻親，你一句不認，就想把兩家的交情踩在腳底？”

我靜靜看着他。

前世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早已消失殆盡，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

“交情？”

我攏了攏袖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晚的夜色。

“當年你祖父落難，是我祖父變賣家產替他疏通關係，這叫恩情。”

“如今宋家飛黃騰達，侯爺拿着這輕飄飄的一紙婚書來娶一個家道中落的孤女，這叫施捨。”

“我謝家雖然門第不顯，但也輪不到你來用施捨踐踏。”

風更大了，吹得我衣袂翻飛。

宋小侯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他向來自視甚高，今日被逼着來我家走這個過場，本就是滿腹委屈。

他心裏裝着那個在京郊與他患難與共的賣茶女。

在他眼裏，我不過是個挾恩圖報的惡毒女人。

可如今我主動撕了婚書，他反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身的不自在。

“你少在這裏欲擒故縱。”

他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軀遮住了我眼前的風雪。

“你明知道謝家如今連過冬的炭火都買不起，除了我，這京城還有誰會娶你？”

“我今日來，是給你個體面，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的語氣溫和了幾分，卻依然透着施捨的殘忍。

彷彿我拒絕他，不是在成全他，而是在阻礙他完成一項偉大的慈善。

我迎着他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目光，扯起嘴角笑了。

“那點體面，侯爺還是留着給京郊那個陪你喝茶的人吧。”

聽見我的話，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自以爲藏得很深的祕密，被我如此輕描淡寫地戳破。

“你派人跟蹤我？”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謝雲窈，你若是想用這種低劣的手段來逼我妥協，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微雨是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她不像你這般滿腹算計，你休想拿她來做文章。”

我看着他急於維護心上人的模樣，心底那點殘存的波瀾徹底歸於死水。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這種假象騙了。

我以爲他冷漠是因爲性格使然，以爲他給我掙來一品誥命是出自真心。

卻不知他滿腹深情都給了別人，留給我的只有長達十年的冷暴力。

“你想多了。”

我退後一步，將腳邊最後一塊帶有他名字的碎紙碾入泥水裏。

“我不在乎你心裏裝的是賣茶女還是賣酒女。”

“我只知道，這門親事，謝家高攀不起，也不想攀。”

“管家，送客。”

我說完，轉身便往門內走去。

“謝雲窈！”

他在我身後怒喝一聲，猛地伸手想要拽我的胳膊。

管家帶着兩個家丁立刻攔在了他的面前。

“侯爺請自重。”

老管家雖然佝僂着背，但語氣卻不卑不亢。

宋小侯爺看着攔在身前的家丁，怒極反笑。

“好，很好。”

他拂去狐裘上的落雪，恢復了那副高貴不可侵犯的模樣。

“謝雲窈，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出了這扇門，就算你謝家明日餓死街頭，我也絕不會多看一眼。”

“我倒要看看，你這份清高，能撐幾天。”

門被家丁重重關上，將他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

院子裏恢復了死寂，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丫鬟春桃紅着眼眶走上前來，替我披上一件半舊的披風。

“小姐，您這又是何苦。”

“謝家如今這般光景，若是連侯府這座靠山也沒了，那些拜高踩低的親戚還不知道要怎麼作踐咱們。”

我裹緊了披風，感受着那一點微弱的暖意。

靠山？

前世我以爲他是我的靠山，結果他卻親手給我鑄了一座長達十年的冰牢。

“春桃，靠別人是會倒的。”

我看着空蕩蕩的院落，眼神堅定。

“把庫房裏剩下的那些字畫典籍整理出來。”

“謝家即便敗落，也不需要靠賣女兒來求生。”

這一世，我寧願在風雪裏站着死，也絕不再去侯府跪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