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二十八歲生日時，收到了十年前我寫給的自己的信。

我拆開信件，裏面只有三個願望：

去看海，養只貓，過一次不用自己提醒的生日。

我盯着最後一行，忽然想起，這十年，我每年都在許同一個願。

小時候，姐姐的期末考撞上我的生日，大家怕影響姐姐，就說以後補。

弟弟出生後，生日又和我的挨着，媽媽說兩個蛋糕喫不完，不如一起過。

後來姐姐結婚，弟弟訂婚，我的生日就再也沒有人記得。

今年晚上，媽媽終於打來電話。

我握緊手機，聽見她說：

"今天忙完早點回來，你姐想喫你做的面。"

我輕輕問：

"還有呢？"

她想了想：

"路上買把小蔥，家裏沒有了。"

我站在蛋糕店門口，看着櫥窗裏那隻小小的奶油貓，答應了一聲。

然後，我第一次只買了一人份的蛋糕。

海邊那家出版社的錄用通知，被我拖了兩個月。

我總覺得，家裏還有好多事離不開我。

現在才明白，那封信不是寫給十年後的我，是在等我救她。

......

"你買蔥了嗎？你姐都到了。"

媽媽的第二通電話在我剛掛掉第一通後三分鐘就響了。

我站在蛋糕店的玻璃門前，手裏拎着一個白色紙袋，裏面裝着一塊四寸的草莓奶油蛋糕。

蛋糕上趴着一隻奶油貓，眼睛是兩顆藍莓。

店員問我要不要寫字，我說不用了。

寫甚麼呢，生日快樂？誰過生日？

沒人知道今天是誰的生日。

"買了，馬上到。"

我掛了電話，把蛋糕放進揹包最裏層，拉好拉鍊。

路過菜攤時順手拿了一把小蔥，老闆多塞了兩根香菜，說姑娘你每次都來，送你的。

我笑了一下，比今天收到的所有溫度都多。

推開家門的時候，姐姐程錦棠正歪在沙發上刷手機。

她燙了新頭髮，栗色的大波浪堆在肩膀上，指甲是昨天剛做的法式。

"喲，回來了。"

她連頭都沒抬，"面呢？"

"還沒做，我剛到家。"

"你不是說馬上到嗎？我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聽歲，快去煮麪，你姐餓了。"

我叫程聽歲。

程家老二，夾在姐姐程錦棠和弟弟程司越中間的那一個。

夾心餅乾的夾心，聽起來是最重要的部分，其實誰喫餅乾會單獨留着夾心呢。

換了鞋進廚房，竈臺上放着姐姐帶來的一袋進口車厘子。

媽媽正在洗，一顆顆碼在水晶果盤裏。

"媽，今天——"

"車厘子你姐帶的，你別喫太多，留着給司越，他明天回來。"

我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她根本沒聽我在說甚麼。

或者說，她在用自己想說的話蓋住所有她不想聽的話。

這項技能她練了二十八年，早就爐火純青。

煮麪的時候，姐姐晃進廚房倒水喝。

經過我身邊，瞟了一眼鍋裏。

"你放醋了嗎？我不喫醋，你每次都記不住。"

"沒放。"

"那醬油少擱，上次鹹死了。"

"知道了。"

"對了，荷包蛋要溏心的，全熟的我喫不下去。"

我拿着筷子攪麪條的手停了一秒。

她記得自己不喫醋，記得醬油要少，記得雞蛋要溏心。

卻不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說"知道了"的時候，姐姐像是想起甚麼，退回來靠在門框上。

"聽歲，我下週要參加一個行業酒會，你那件黑色的西裝外套借我穿兩天。"

"哪件？"

"就你衣櫃裏掛着的那件，領口有暗釦的那個。"

那是我花了兩個月工資買的，唯一一件像樣的正裝，上個月面試穿的。

"姐，那件我可能也要——"

"你要穿去哪兒？"她笑了一下，那種帶着理所當然的輕慢，"你不是天天在那個小公司坐辦公室嗎，又不用見客戶。"

媽媽在旁邊插話："借你姐穿兩天又怎麼了，一家人別這麼計較。"

面煮好了。

三碗。

媽媽的加了兩勺辣椒油，姐姐的清湯溏心蛋，我的是最後鍋底那點碎麪條。

湯有點糊了，我沒換。

端上桌，姐姐嚐了一口，勉強點頭："湊合吧。"

媽媽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開始跟姐姐聊酒會的事。

誰會去，穿甚麼，帶甚麼包。

我坐在桌子對面，安靜地喫那碗碎面。

八點半，我洗完碗，擦了竈臺，把垃圾紮好放在門口。

路過客廳時，姐姐和媽媽窩在沙發上看綜藝，笑聲一陣一陣。

電視櫃上擺着一排相框。

姐姐高中畢業典禮的，弟弟拿籃球賽MVP的，爸媽銀婚旅行的。

沒有我的。

以前有一張，是我大學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爸爸隨手拍的。

後來弟弟的獎盃多了放不下，那張照片就被挪進了抽屜。

我沒有去翻過。

知道它在抽屜裏就夠了。

回到房間，關上門，從揹包裏把那個白色紙袋拿出來。

蛋糕有點歪了，奶油貓的耳朵塌了一隻。

我用手指把它撥正，不太成功。

手機亮了一下，是同事梁知予發來的消息。

"聽歲，生日快樂。"

後面跟了一個蛋糕的表情。

我盯着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今天第一個祝我生日快樂的人，是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同事。

他記得，因爲上次對接項目時我在表格裏填過出生日期。

而我的媽媽和姐姐，坐在客廳裏笑了一整晚，全程沒有一個人想起來。

蛋糕上的蠟燭我沒點。

一個人點蠟燭太蠢了。

我直接用叉子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很甜。

甜得我鼻子發酸。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郵箱。

那封被我拖了兩個月的錄用通知，今天是最後回覆期限。

青嶼出版社，在離這裏一千六百公里外的海邊城市。

編輯崗，試用期三個月，包住。

我又看了一遍郵件正文，拇指懸在回覆鍵上方。

客廳傳來媽媽的聲音："聽歲，把客廳燈關了再睡，我跟你姐先回房了。"

自始至終沒進來看我一眼。

我放下手機，把蛋糕盒蓋好，塞進牀頭櫃裏。

然後拿出那封十年前的信，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讀。

去看海。

養只貓。

過一次不用自己提醒的生日。

十八歲的程聽歲，你等了我十年。

"再等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