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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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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裴硯清出徵前,把他娘留下的那對赤金鐲子親手套在我腕上。

"等我回來,就去你府上下聘。"

三年後他跛着一隻腳回了京城:

"沈姑娘,我如今這副模樣,怕是配不上你了。"

我看着他看向我滿是遺憾的眼睛,便去求了父親,

以沈家三代軍功替他保下那枚平西將軍印,嫁給了他。

婚後我們琴瑟和鳴,也成了民間一段佳話。

再往後,我耗盡嫁妝替他疏通朝中關係,

把一個閒散將軍一路推到封侯拜相。

太醫診出我累出心疾,活不過冬。

彌留之際我讓丫鬟去取那對赤金鐲子,想最後戴一次。

可丫鬟跪在牀前哭着說:

"夫人,侯爺那對鐲子…十二年前就收回去了。"

死後才知道,那鐲子送去了城南一處宅子。

宅子裏住着一個女人,和一個剛會走路就喊他爹爹的男孩。

宅子的房契上落款日期,是他回京那年的冬天。

可笑,真是可笑。

再睜眼,大軍剛入城門,裴硯清一身塵土跛着腿,又是含情脈脈:

"沈姑娘,我如今這副模樣......"

我笑着接過話來。

"確實配不上我。"

"所以鐲子還你吧。"

......

“沈姑娘,你方纔......說甚麼?”

裴硯清臉上的哀慼僵住了。

他撐着那條跛了的腿,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周圍迎接大軍的百姓靜了下來,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城門吹來的風捲着黃沙,打在臉上有些疼。

我看着他滿是塵土的鎧甲,聲音很平穩。

“我說,既然你覺得配不上我,那便把鐲子還我。”

“我們兩清。”

裴硯清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卻失敗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左手腕,又抬眼看我。

“令儀,我知道你是在同我賭氣。”

“我廢了一條腿,成了個廢人,你心裏有怨,我受着便是。”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透着無奈和包容。

“可那鐲子是我娘留下的遺物,是裴家主母的信物。”

“我既然給了你,便從沒想過要回來。”

他在逼我。

當着全城百姓的面,一個拖着殘軀凱旋的將軍,對我深情款款。

若我此時再逼着他要鐲子,便是嫌貧愛富,便是刻薄寡恩。

人羣裏已經傳來了竊竊私語聲。

“沈家大小姐怎麼這般無情,裴將軍可是爲了護國才跛了腳的。”

“就是,人家剛回來,連口熱水都沒喝上,她倒先急着撇清干係。”

我聽着這些議論,沒有去分辨。

上一世,我就是怕了這些流言,怕傷了他的自尊,才拼了命地維護他。

“侯爺若是真拿我當裴家主母,便該知道,信物需得名正言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這三年你杳無音信,如今一回來便說配不上我。”

“既然配不上,信物我自然不能留。”

裴硯清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

他從懷裏摸出一方沾了血的帕子,捂在嘴邊咳了兩聲。

“那鐲子......我沒帶在身上。”

他抬起頭,眼圈紅了。

“雁門關那一戰,我被困在死人堆裏三天三夜。”

“爲了換一口水喝,爲了能活着回來見你,我把它當給了一個西域行商。”

他看着我,眼底滿是痛楚。

“令儀,對不住。”

“我弄丟了你我的信物,你怪我也是應該的。”

周圍的嘆息聲更大了。

一位挎着籃子的大娘抹了抹眼角,出聲勸阻。

“沈姑娘,將軍爲了保家衛國連命都快沒了,一個鐲子當了便當了吧。”

“人活着回來,比甚麼都強啊。”

我看着裴硯清那張深情悔恨的臉,胃裏泛起一陣噁心。

當了?

那對赤金鐲子,分明是被他戴在了一個叫柳含煙的女人手上。

那女人就住在城南的宅子裏。

我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我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勒住繮繩,從馬背上翻身而下。

“胡鬧甚麼。”

我爹大步走到我身前,擋住了那些看熱鬧的視線。

他看了看裴硯清的腿,眉頭緊緊皺起。

“硯清,你的腿怎麼回事?”

裴硯清垂下眼,苦笑了一聲。

“回沈伯父,突圍時中了一箭,沒來得及醫治,廢了。”

我爹的眼底閃過一絲痛心。

他拍了拍裴硯清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沉。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沈家三代軍功,總能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裴硯清退後半步,深深作了個揖。

“伯父厚愛,硯清受之有愧。只是我如今這副模樣,實在不敢再耽誤令儀。”

“方纔令儀說要退婚,硯清絕無怨言。”

他把姿態擺得極低,字字句句都在替我開脫。

我爹轉過頭,凌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提的退婚?”

“是。”

我迎着我爹的目光,沒有躲閃。

“啪。”

我爹一巴掌甩在馬鞭上,發出一聲脆響。

“混賬話。”

“我沈家世代忠良,絕做不出落井下石的腌臢事。”

“硯清是爲了朝廷受的傷,他就是癱在牀上,你也得給我嫁過去伺候。”

我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裴硯清。

“你先回府歇息,令儀這丫頭被我慣壞了,你別往心裏去。”

裴硯清低着頭,聲音有些哽咽。

“伯父教訓得是,是硯清沒福氣。”

他由副將攙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城裏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令儀,我知道你怪我。等我安頓下來,再登門給你賠罪。”

他走得很慢,背影淒涼。

我爹冷冷地看着我。

“還不嫌丟人?滾回府裏去。”

我轉過身,踩着馬鐙上了車。

青黛坐在馬車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我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鐲子要不回來,婚也退不成。

他在全城人面前立下了一個悽慘忠誠的軍人牌坊。

我若是強行退婚,便會拉着整個沈家給他陪葬。

這一局,他還真是算得精妙。

“小姐,將軍他......也是可憐。”

青黛小聲替他辯解了一句。

我睜開眼,撥弄着袖口的纏枝蓮紋。

“可憐?”

“等明日,你便知道他究竟可不可憐了。”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沈府走。

外頭陽光正好,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十二年的謀劃,他用一條腿,換了沈家的全部家當。

這一世,我倒要看看,他還能裝到幾時。

“夫人,侯爺那對鐲子......十二年前就收回去了。”

臨死前青黛的哭聲還在耳邊迴盪。

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心口。

裴硯清,你想登門賠罪是嗎。

我等着你。

等着看你,還能帶甚麼好戲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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