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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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水鄉的姑娘出生時，外公會親手扎一盞歸寧燈。

出嫁那晚，燈要在孃家門口亮足三天，意思是不管女兒嫁去多遠，家裏永遠給她留着回來的路。

我的歸寧燈自出生起就掛在家門口，亮了二十六年。

但妹妹是被領養回來的，外公還沒來得及給她做燈就去世了。

婚禮前一週，我下班回家，妹妹正站在院門下試嫁衣。

她頭頂掛着一盞嶄新的紅燈。

燈骨內側，有我小時候咬出來的牙印。

外公去世前，還握着我的手說：

“燈別弄丟，外公替你照着家門。”

如今，燈面上屬於我的名字已經被刮掉，重新寫成了妹妹的。

媽媽見我發現了，臉上沒有半點不自在。

“暖暖沒有燈，你們是姐妹，誰用都一樣。”

哥哥接過話。

“你就嫁在本市，閉着眼睛都能回來，她嫁得遠，比你更需要。”

可他們忘了。

婚禮結束後，我原本有兩個選擇。

留在本市，或者跟未婚夫去南方定居。

我低頭給他回了消息。

“南方那套房，不用退了。”

我的歸寧燈已經送了人。

這個家，我也不回了。

......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周承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走到院外，才按下接聽。

“想好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我回頭看了一眼。

院門下，媽媽正踮着腳替沈暖整理燈穗。

哥哥舉着手機給她拍照，爸爸站在旁邊，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沒人注意到我已經走出了院門。

“想好了。”

“我跟你去南方。”

周承安沉默幾秒。

“好。”

“念念，你不是跟我走。”

“是我們一起回家。”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晚上，媽媽做了一桌沈暖愛喫的菜。

沈暖不用剝蝦，爸爸和哥哥輪流把蝦肉放進她碗裏。

我剛坐下，媽媽便遞給我一個文件袋。

“這是我和你爸的體檢報告。”

“你抽空去醫院問問醫生，該複查的都預約上。”

哥哥往我碗裏夾了一塊魚。

“爸那輛電動車也該續保險了，你順便辦一下。”

沈暖想起甚麼，也把手機推過來。

“姐，我婚禮那邊還差十桌賓客的聯繫方式，你幫我覈對一下唄。”

“我最近一看這些就頭疼。”

從前這些事都是我做的。

他們也從不問我有沒有時間。

我放下筷子，第一次沒有接那個文件袋。

“以後爸媽的體檢，讓哥來管吧。”

桌邊驟然安靜。

哥哥皺起眉。

“我工作那麼忙，哪有空天天跑醫院？”

“我也要上班。”

媽媽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你馬上就要結婚了，怎麼突然開始跟家裏算這些？”

“暖暖要遠嫁，我們以後指望不上她。”

“你就在眼皮子底下，不管爸媽誰管？”

我抬眼看向她。

“如果我不在本市呢？”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

“你能去哪？”

“承安的公司又不在這邊，你們早就說好留在本市了。”

那是他們替我說好的。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

我沒再解釋，只把體檢報告推回桌子中間。

第二天上班，我提交了南方分公司的調職申請。

下午，人事給了明確回覆。

我的職位可以保留，下個月正式到崗。

我把本市婚房的退租手續也一起辦了。

中介問我甚麼時候搬走，我看着手機上的婚禮日期。

“三天後。”

下班回家時，沈暖正在客廳裏哭。

她的喜糖少訂了兩百盒，媽媽急得團團轉。

見我進門，哥哥立刻把車鑰匙扔過來。

“你現在開車去市裏補訂。”

“明天中午之前必須拿回來。”

我沒有接。

鑰匙砸在鞋櫃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幾個人同時看向我。

“我明天要上班，沒時間。”

沈暖紅着眼眶，小聲開口：

“姐，我就結這一次婚。”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用了你的燈？”

媽媽立刻把她護到身後。

“行了，別求她。”

“一盞燈而已，她還真記恨上自己妹妹了。”

我看着那盞掛在院門下的歸寧燈。

夜風吹過，燈上的名字輕輕搖晃。

我換好鞋，平靜地走進房間。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替沈暖收拾麻煩。

也是第一次，他們發現我沒有像從前那樣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