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女兒當着我的面，一把撕碎了我去雲南的高鐵票。

轉頭卻把一面“最美外婆”的錦旗，釘進了門廳的水泥牆裏。

“下週起六家孩子全歸你託管，你還有閒心去旅遊？”

茶几上，整整四周的值日表被她用紅筆填滿。

值守人那一欄，全是我這個特級退休教師的名字。

我剛抽完兩管膝蓋積液，針眼還在滲血，

女婿卻嚼着排骨冷笑：

“老人閒着也是閒着，

帶帶孩子防老年癡呆，你別不知好歹。”

他們以爲拿親情和名聲當緊箍咒，我就得當牛做馬。

可我月領九千退休金，坐擁兩套全款房。

我把三年算賬本砸在桌上，退羣、換鎖、抽身走人：

我有錢有房有晚年，一分鐘也不會再便宜你們。

......

紙張撕裂的脆響在玄關裏格外刺耳，半張車票飄進了垃圾桶。

趙茜拍了拍手上的紙屑，眉毛擰成一個死結。

“下週二去昆明？周秀芬同志，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她不等我開口，抄起鞋櫃上的羊角錘，將錦旗狠狠釘在穿衣鏡旁。

大紅緞面上燙着八個金字：大愛無私，最美外婆。

伴隨着錦旗砸在鞋櫃上的，是一張剛打印出來的排班表。

《三年級二班課後互助自習輪流表》。

週一到週五下午四點半到七點，整整四周的值日欄裏，

全被趙茜用紅筆替我簽上了名字：特級教師周秀芬。

“羣裏六家孩子全指望你，你這時候去寫生，我臉往哪兒擱？”

趙茜轉過身，語氣理所當然。

“大夥兒湊錢訂了錦旗，你是有編制的特級教師，輔導幾個小孩不是順手的事嗎？”

我的右腿膝蓋還纏着醫用彈力繃帶。

微創穿刺抽出來的兩管黃色積液，針眼處還在隱隱滲着血沫。

我扶着鞋櫃慢慢換下軟底鞋，沒去垃圾桶裏撿車票。

“醫生讓我臥牀靜養兩週，我沒義務替你全小區的同事免費看孩子。”

廚房推拉門被一腳踹開，郭浩端着一盤醬排骨走出來。

油膩膩的骨碟往餐桌上重重一摔，濺出幾滴油星。

“現在的年輕人天天加班供房貸，你一個月九千退休金，

名下兩套全款房，天天閒着也是閒着。”

郭浩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牙籤剔着後槽牙。

“讓六個孩子圍着你轉，那是幫你排解寂寞、防老年癡呆。

換了別家老太太，求着去幹還沒資格呢。

做人別太算計，算計到最後，晚年癱在牀上誰管你？”

趙茜也跟着幫腔，伸手就要來拉我的胳膊。

“表我都發家長大羣置頂了，六家全點了贊，

你現在撂挑子，不是故意砸我的人脈嗎？”

我後退半步，避開了趙茜伸過來的手。

我帶了三十六年畢業班，年輕時爲了供趙茜讀書起早貪黑。

如今我老了，有錢有房，剛動了手術，

他們卻拿我的名聲換社交資本，把我的退讓當成理所當然的供奉。

我從包裏摸出那本黑皮備忘本，當着兩人的面翻開。

上面工整記着三年裏我給外孫墊付的學費、買菜錢，

以及給互助班孩子們買水果點心的開銷，整整十四萬兩千塊。

“你們的人脈，拿你們自己的臉去貼。”

我把備忘本重重拍在鞋櫃上，目光掃過那面可笑的錦旗。

“三天，我只給你們三天時間交接。

三天之後，我不但不會看一眼，這間屋子我也不會再住。”

郭浩嘴裏的牙籤猛地停住了。

趙茜愣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你不住這兒住哪兒？你還真把自己當大功臣了？”

我看着他們夫妻倆錯愕惱怒的臉，平靜地拉開臥室門。

“我自己的大平層空着，每個月領九千塊。

我配過更好的日子，絕不是留下來給你們當免費長工。”

說完，我反手扣上了門鎖。

門外，女婿摔裂碗碟的咒罵聲，頓時炸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