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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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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祠堂回來時,天已經亮了。

膝蓋被凍得發僵,走一步便牽扯出一陣麻意。

我沒有回房,直接去了繡房。

那件嫁衣掛在最裏面的木架上,正紅緞面上繡着並蒂蓮,袖口綴着我親手挑的金線。

從選料到裁剪,我用了三年。

顧懷瑾科舉落榜時,我在燈下繡衣。

他赴京趕考時,我在燈下繡衣。

後來他中了探花,來沈家提親,我仍在燈下補最後一朵蓮花。

我以爲那件嫁衣會穿在我身上,替我把五年的等待縫成一個圓滿。

可我掀開簾子時,看見沈嫣已經站在銅鏡前。

她穿着那件嫁衣,裙襬拖在地上,顧懷瑾站在她身側,替她撥正肩頭的流蘇。

“這裏太寬了。”

沈嫣低頭扯了扯裙襬。

“走起來總會踩住,像是專門爲姐姐做的。”

顧懷瑾皺了皺眉。

“你身量比昭昭纖細,改一改便是。”

他伸手拿起剪刀。

我走過去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我的嫁衣。”

顧懷瑾看了我一眼。

“嫣兒明日要去侯府淨身,衣裳總不能不合身。”

“她去侯府,是替我沖喜。”

“可最後嫁進顧家的,是她。”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像他早已默認沈嫣纔是這場婚事真正的新娘。

沈嫣扯了扯他的袖子。

“懷瑾哥哥,姐姐不願意就算了,我穿舊衣也可以。”

“你別總替她說話。”

顧懷瑾拿起剪刀,沿着嫁衣下襬剪了下去。

金線繡成的花瓣從中間斷開,散落在地面。

我伸手去攔,沈嫣卻像是受了驚,猛地碰倒了桌上的藥壺。

滾燙的安神湯潑在我手背與小臂上,溼透的袖口頃刻貼在皮膚上。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

沈嫣只被濺溼了一點裙角,便捂住腿哭了起來。

“好燙,哥哥,我是不是要留疤了?”

顧懷瑾連看都沒看我,俯身將她抱起來。

“別怕,我帶你去處理。”

經過我身側時,他終於停了一瞬。

“昭昭,你端東西一向穩當,今日怎麼偏偏失手?”

我抬起被燙得發紅的手,沒有回答。

他抱着沈嫣離開,剪碎的嫁衣拖在地上,沾上了一片湯汁。

沈母得知後趕來,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的傷勢,而是問護身荷包有沒有繡好。

“侯府送來的規矩裏說了,新娘出嫁前要帶至親親手縫的荷包。”

她將一塊繡布和針線丟在我面前。

“嫣兒從小不碰針線,你替她繡。”

“我的手受傷了。”

“只是紅了一點,又不是廢了。”

她轉頭吩咐婆子守在門外。

“今晚之前必須做好,不然侯府問責,誰都擔不起。”

我坐在燈下,拆開舊繡線。

傷口被布料摩擦得發燙,幾次拿不穩針,針尖便扎進指腹。

血珠落在白色繡布上,我只能換一處繼續落針。

繡到半夜,房門被推開。

顧懷瑾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着一隻小藥盒,放在我面前。

“昭昭,今日是我急了。”

他說得很輕,像白日裏甚麼也沒有發生。

“嫣兒膽子小,見到熱湯便慌了,我只能先顧着她。”

他打開藥盒,裏面是一層顏色發灰的凍瘡膏。

“這個藥雖然普通,卻能止疼,你先用着。”

我看了一眼,沒有伸手。

“等你在侯府安穩三個月,我就去接你。”

“你不是說,三個月後要迎我進門嗎?”

“自然是真的。”

顧懷瑾笑了笑。

“到那時,嫣兒已經是顧家少夫人,你住到城南別院去,沒人會爲難你。”

他大概覺得自己安排得十分妥當。

沈嫣得了正妻之位,我做一個無名無分的妾,他還要我感激他的體面。

我拿起那盒藥膏,在他滿意的目光裏打開炭盆蓋,將它丟了進去。

火舌捲過藥盒,很快只剩下一片焦黑。

顧懷瑾的笑意淡了一瞬。

“昭昭,你這是做甚麼?”

“手上的傷,已經不需要了。”

我重新低頭繡荷包。

針線穿過布面,最後一朵蓮花在血色裏慢慢成形。

顧懷瑾站了片刻,見我沒有追問,也沒有哭鬧,便以爲我已經接受了他的安排。

他轉身離開。

門外的腳步聲漸遠,我把繡好的荷包繫緊,隨手放在桌角。

那裏面沒有任何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

只有一根被我剪斷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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