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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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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歲爲了一口喫的賣身鎮國公府。

本以爲是做丫鬟,誰知他們竟給我套上了嫡女的衣裳。

原來沈家得罪陛下不日將被流放。

沈夫人不忍嫡女受罪,於是買來了我狸貓換太子。

北境三千里路,比伺候人苦千倍萬倍。

所以我恨死了犧牲我替罪的沈家父母。

可後來北境大雪,沈夫人把最後半塊餅塞給我,

沈將軍替我擋下窯場管事,兩個哥哥也開始喚我妹妹。

北境依舊很冷,但我不再是一個人。

於是我去跟老窯工學會燒陶。

十年裏,我拿一窯窯粗碗換糧、換藥,養着他們熬過苦寒。

改制的瓷窯還入了陛下的眼。

赦令下來那日,我燒了五隻新碗。

父親親手在碗底刻下全家人的名字。

他說:“回京以後,我們仍是一家五口。”

我信了。

可官復原職第三個月,真千金沈明珠回來了。

母親開始每日哄我喝養身湯,哥哥親手端來,一次不落。

第四服藥後,我聽見老大夫跪在廊下:

“七服龜息散,四服已折去她半數壽元。”

“再喝下去,即便醒來,也活不了幾年。”

我聽見父親說:

“只有阿寧假死,明珠才能拿回名字。”

母親低聲道:

“明珠纔是我們的女兒,她一個丫鬟享受了幾年,夠本了。”

我緩緩低頭,爐火炙烤留下的傷痕遍佈雙手,

既然沈家女兒不再是我,那我燒製的玉瓷,也與沈家無關。

......

我回到房中。

流放時燒的五隻粗陶碗,整整齊齊擺在桌上。

屬於我的那隻被重新上了釉。

碗底的阿寧,已經磨成了“明珠”。

我將那隻碗翻過來,又仔細看了一遍。

舊釉被磨得發白,原本歪歪扭扭的“寧”字只剩淺淺一道。

旁邊新添的“明珠”二字,卻描了金。

十年前,我第一次學刻字,把名字刻得像兩條蟲。

父親還笑:“醜便醜些,橫豎是我們阿寧的。”

如今碗還是那隻碗。

我們阿寧,沒了。

沈明珠扶着母親進來,一眼便看見我手裏的碗。

她腳步一頓,輕聲道:“姐姐別誤會。我說添一隻新的就好,是母親怕六隻碗擺在一起,讓人看出沈家曾養過兩個女兒。”

母親臉色僵了僵。

“認親宴上有宮裏的人,要是被發現交換身份,就是欺君。”

我摸着碗底尚未涼透的釉:“所以,把我的名字磨掉?”

沈明珠眼圈立刻紅了。

“我流落在外十年,回來卻處處都是姐姐的痕跡。”

“外人若看見,只怕會覺得我這個真的,反倒像個假貨。”

假貨。

這兩個字落下來,母親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我瞬間懂了,我這個被他們從牙行買回來的那個,纔是假貨。

北境十年霜雪,她從未有所改觀。

母親走過來替我理了理衣領。

“阿寧,一隻碗而已。你最懂事,讓讓明珠。”

又是熟悉的字眼。

流放路上糧食不夠,我少喫一口,叫懂事。

窯場差役交不上,我替兩個哥哥做,叫懂事。

如今連名字都要讓,也叫懂事。

可懂事是說給家人的,我這個假貨,應該叫自作多情。

不然怎麼心甘情願爲沈家的前途,在瓷窯爐火摸爬滾打十年?

我將碗放下。

“行吧,給她。”

母親明顯鬆了口氣。

那些年她疼我是真的。

只是親生女兒回來後,假的自然要往後站。

父親很快帶着兩個哥哥進來,手中還拿着我燒製雪骨瓷的方子。

三個月前,北境巡撫將我的瓷獻入宮中。

陛下喜歡得緊。

聽說制瓷人是流放罪臣之女沈明珠,重新查了沈家舊案,這才赦免全族,恢復爵位。

聖旨到北境那日,母親抱着我哭,父親當衆說,是我替沈家掙回了一條活路。

可陛下只見過瓷,沒見過人。

真正的沈明珠若想拿回名字,便也必須成爲燒出雪骨瓷的人。

父親將方子推到我面前:

“把窯溫、釉料和開窯時辰都寫清楚。認親宴上,明珠要當衆燒一爐。”

我抬眼看他:“若她燒不出來呢?”

大哥沈珩皺眉:“阿寧,沈家能不能徹底翻身,就看這一次。”

二哥也勸:“你已經替了她十年,再替最後一次。”

我忽然笑了:“那我呢?”

屋裏沒人說話。

最後還是父親開口。

“七服龜息散後,你會以養女沈寧的身份病逝。”

“等認親宴過去,我們送你去江南,給你新的戶籍和宅子。”

“只有你先死,明珠才能活着拿回她的名字。”

否則當年沈家藏匿罪女、買人頂替流放,如今又冒領御賜,樁樁都是欺君。

所以他們不是突然不要我。

他們只是終於用完我了。

未婚夫顧硯端着第五服藥走進來,仍像從前那樣,在碗邊放了一顆蜜餞。

“阿寧,喝完睡一覺。”

“醒來以後,一切都結束了。”

我望着他:“你也覺得,假的該給真的讓路?”

顧硯避開我的目光。

“這本來就是她的人生。”

門邊,沈明珠安靜地看着那碗藥。

聽見我還能醒來時,她眼底的淚意,忽然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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