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爸腦梗急救，周晟退掉了我託人搶到的特需病房。

換成了走廊盡頭一天68塊的加牀。

護士反覆確認，他頭也沒抬。

＂農村老頭皮實，通風好，死不了。＂

探視不到十分鐘，他戴着雙層口罩站在門外催我。

＂你爸有護士看着，思思剛出產房，你得去張羅。＂

我媽紅着眼推了推我，＂女婿說得對，你快去。＂

坐進車裏，他立刻扯掉口罩扔進垃圾袋，連噴了三遍酒精。

車開上高架，他把一張燙金卡片扔在我膝蓋上。

＂思思定了十六萬八的月子套餐，你請假去貼身伺候。＂

我愣了一下。

思思是他弟妹。

我爸住68塊的加牀，她坐十六萬八的月子中心。

＂你這個大嫂親自端水倒尿，她孃家才知道周家的排場。＂

我收好卡，看着窗外笑了笑。

＂放心。＂

＂周家的排場，我一定當着她孃家的面擺足。＂

1

車停在月子中心門口時，周晟直接把卡扔給了保安。

＂VIP套房。＂

＂周家訂的。＂

保安立刻彎腰。

＂周先生，周太太，這邊請。＂

周晟皺眉看我。

＂別愣着。＂

＂去後勤處領護工服。＂

我抬眼看他。

＂護工服？＂

他壓低聲音。

＂思思婆家人都在。＂

＂你穿得太像家屬，沒人知道你是來幹活的。＂

我沒動。

他臉色沉了。

＂沈瀾，別給我擺臉。＂

＂第一，不許坐家屬沙發。＂

＂第二，不許提你爸住院那點晦氣事。＂

＂第三，髒活重活搶在月嫂前面幹。＂

＂聽懂了嗎？＂

前臺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又趕緊低下頭。

＂這就是大嫂啊？＂

＂看着挺體面的，怎麼真來伺候弟媳坐月子。＂

＂周家可真講排場。＂

周晟像沒聽見。

他推開套房門，立刻換上笑臉。

＂思思，嫂子來了。＂

思思靠在真皮軟椅上，手裏捏着銀勺。

她連眼皮都沒抬。

＂怎麼纔來啊？＂

＂我燕窩都涼了。＂

我走過去。

＂我給你換一碗。＂

思思忽然手一歪。

半碗燕窩全潑在地毯上。

她輕輕呀了一聲。

＂嫂子，你手腳也太慢了。＂

＂我這剛生完，受不得一點驚嚇。＂

周晟立刻看向我。

＂還不收拾？＂

我蹲下去。

滾燙的羹水浸進紙巾。

指尖被燙紅。

思思笑了。

＂嫂子以前在鄉下，也這麼伺候人嗎？＂

周晟皺眉。

＂她哪會伺候人。＂

＂在我們家白喫白住六年，甚麼都學不會。＂

門口傳來腳步聲。

思思的母親帶着一羣親友進來。

周晟立刻迎上去。

＂親家母，您來了。＂

＂思思在我們家，絕對受最高規格照顧。＂

親家母掃了我一眼。

＂這位是？＂

周晟一把把我拉到前面。

＂家裏免費的保姆。＂

＂也是我老婆。＂

＂專門來伺候思思的。＂

屋裏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笑出聲。

＂大嫂當保姆啊？＂

＂周家規矩真大。＂

＂這纔像有門第的人家。＂

我把髒紙巾扔進垃圾袋。

手指摳進掌心。

周晟盯着我。

＂別丟人。＂

＂去洗手。＂

我轉身走到走廊盡頭。

手機震了。

是我媽。

我接通。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瀾瀾。＂

＂你爸剛纔抽了一陣。＂

我站住。

＂醫生呢？＂

＂醫生說顱內有點滲血。＂

＂過道風太大，他一直髮抖。＂

我攥緊手機。

＂媽，我馬上想辦法。＂

那頭傳來她忍着哭的氣聲。

＂你能不能先預支兩萬塊。＂

＂把特需病房買回來。＂

2

我立刻打開手機銀行。

轉賬頁面跳出一行紅字。

【單日限額五千。】

我盯着屏幕。

又試了一次。

還是五千。

我給客戶經理發消息。

對方很快回我。

【沈女士，您的日常週轉卡已由配偶賬戶申請家庭限額。】

【需主賬戶授權解除。】

我笑了一下。

周晟。

真有你的。

電話那頭，我媽還在哽咽。

＂瀾瀾，不行就算了。＂

＂你爸剛醒了一下。＂

＂他說別讓你爲難。＂

＂你先把夫家的事顧好。＂

＂女婿脾氣大，你別惹他。＂

我喉嚨發緊。

＂媽。＂

她急忙說。

＂沒事。＂

＂走廊也能住。＂

＂我給他多蓋兩件衣服。＂

套房裏傳來笑聲。

思思的婆家正在拆禮物。

我走進去。

周晟正捧着一個嬰兒金鎖。

＂親家真是太客氣了。＂

我站到他面前。

＂把限額解開。＂

他臉上的笑僵住。

＂你又鬧甚麼？＂

＂我爸要轉特需。＂

＂我需要錢。＂

思思輕輕皺眉。

＂嫂子。＂

＂我剛生完，聽不得這些。＂

周晟立刻沉臉。

＂沈瀾，你有完沒完？＂

＂你爸又不是沒人看。＂

我看着他。

＂他腦梗。＂

＂走廊加牀。＂

＂現在顱內滲血。＂

周晟嗤了一聲。

＂醫生最會嚇唬人。＂

＂農村老頭哪有那麼金貴。＂

＂你別拿苦肉計破壞思思心情。＂

我聲音發冷。

＂當年你弟車禍骨折。＂

＂是誰連夜找了骨科主任？＂

周晟臉色一變。

我繼續看着他。

＂是誰墊了十二萬手術押金？＂

＂是誰讓他住進單人病房？＂

周母的電話忽然打到周晟手機上。

他接起。

臉越來越黑。

掛斷後，他抄起桌上的名牌皮夾，狠狠砸在茶几上。

＂沈瀾。＂

＂你是不是非要翻舊賬？＂

我看着被震落的金鎖。

＂我只是問你。＂

＂同樣是人命。＂

＂爲甚麼你弟的骨頭是骨頭。＂

＂我爸的腦子就不是腦子？＂

親家母皺眉。

＂周晟啊，你這個老婆脾氣不小。＂

＂坐月子最怕衝撞。＂

思思立刻紅了眼。

＂嫂子是不是不想我好好坐月子？＂

周晟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出去。＂

我沒動。

他湊到我耳邊。

聲音狠得發冷。

＂你再敢拿你那個半死不活的爹晦氣全家。＂

＂信不信我讓你連走廊的牀位都保不住！＂

3

周母半小時後衝進月子中心。

她一進門就指着我罵。

＂沈瀾，你有沒有點長嫂樣子？＂

＂思思給周家添丁。＂

＂你爸偏偏這時候病。＂

＂這不是存心衝我們周家的福氣嗎？＂

我看着她。

＂他不是偏偏。＂

＂他是腦梗。＂

周母冷笑。

＂農村人命硬。＂

＂躺幾天就好了。＂

＂你少拿你孃家那點破事壓我兒子。＂

門被敲響。

月子中心財務經理走進來。

＂周先生。＂

＂頂奢母嬰套餐需要補交二十萬元對公擔保。＂

＂否則明天上午十點前，套房需要騰退。＂

思思一下坐直。

＂甚麼？＂

親家母臉色立刻難看。

＂周晟，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

周晟臉上掛不住。

＂當然安排好了。＂

他轉頭看我。

＂沈瀾，把你包裏的擔保函拿出來。＂

我抬眼。

＂哪一份？＂

他壓着火。

＂沈氏實業那份底賬擔保。＂

＂先借用一下。＂

我笑了。

＂那是我爸公司週轉憑證。＂

＂不是給你弟媳坐月子的提款機。＂

周母猛地拍桌。

＂你嫁進周家，沈家的東西就是周家的東西。＂

思思眼淚掉下來。

＂媽，要不我回孃家吧。＂

＂我在周家坐個月子，還要看嫂子臉色。＂

親家母立刻站起來。

＂那就走。＂

＂孩子也抱走。＂

＂這門親事，我們再想想。＂

周母急了。

＂別別別。＂

她轉頭衝周晟吼。

＂還愣着幹甚麼？＂

＂搜她包！＂

我抓起黑色提包。

＂周晟，你敢。＂

他一步逼近。

＂你是我老婆。＂

＂我看自己家的東西，有甚麼不敢？＂

我往後退。

兩個親戚堵住門。

＂大嫂，別鬧了。＂

＂一家人用點錢，又不是要你命。＂

＂她爸都快那樣了，還抱着錢不撒手，真涼薄。＂

周晟一把奪過我的包。

拉鍊被扯壞。

文件夾、病歷單、藥品申請表散了一地。

我彎腰去撿那張進口溶栓藥申請表。

周晟一腳踩住。

＂一張破紙。＂

＂你寶貝甚麼？＂

我抬頭看他。

＂這是我爸救命藥。＂

他沒松腳。

＂那也沒思思現在重要。＂

下一秒，他從夾層裏翻出一個蓋着紅章的信封。

周母眼睛一亮。

＂就是這個。＂

她獰笑着伸手。

＂早該把這些東西管起來了。＂

她的指甲扣上封條。

4

我撲過去奪信封。

周母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撞到牀尾。

手腕被周晟反手扭住。

＂別動。＂

骨頭傳來鈍痛。

我看見信封被扯開。

裏面那份股權託管書滑出來。

紙角被周晟攥皺。

又被他不耐煩地撕折了一塊。

那一瞬間。

我耳邊甚麼都沒了。

周母拿着文件冷笑。

＂早就該把你的傲氣打掉。＂

＂進了周家的門。＂

＂你沈家的一針一線都姓周！＂

我看着周晟。

＂放手。＂

他咬牙。

＂籤擔保。＂

我又說了一遍。

＂放手。＂

思思在牀上輕聲說。

＂哥，嫂子就是欠管。＂

親家母抱着胳膊。

＂女人太有主意，家宅不寧。＂

周晟加重力道。

＂籤。＂

我低頭看着自己青紫的手腕。

忽然笑了。

＂好。＂

他愣了一下。

我趁他松神，猛地抽回手。

我撿起地上的文件夾。

從裏面抽出那張已經填好我名字的自願墊資擔保單。

財務經理剛要上前。

我當着所有人的面。

一把撕碎。

紙屑落了一地。

周晟臉色驟變。

＂沈瀾！＂

我拿出手機。

撥通銀行高級客戶經理。

＂我是沈瀾。＂

＂法人主密鑰確認。＂

＂撤銷周晟名下全部信用附卡最高額度。＂

＂終止周家與月子中心任何形式背書。＂

客戶經理聲音恭敬。

＂沈女士，確認執行。＂

周晟衝上來搶我手機。

門口保安攔住他。

財務經理的平板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完，臉色變了。

＂周先生。＂

＂您的擔保額度失效了。＂

＂套房當前缺口三十萬。＂

＂請半小時內自行刷卡補齊。＂

周晟立刻掏卡。

第一張。

餘額不足。

第二張。

交易失敗。

第三張。

受限。

思思尖叫。

＂哥！＂

周母撲過來。

＂沈瀾，你瘋了！＂

我把撕壞的股權託管書收進包裏。

把周晟和周母的號碼全部拉黑。

周晟瞪着我。

＂你敢走試試！＂

我按下關機鍵。

＂這次。＂

＂我真敢。＂

我轉身穿過大堂。

身後警報聲響起。

財務經理冷着臉重複。

＂周先生。＂

＂請立刻補齊三十萬。＂

我坐進出租車。

手機徹底黑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