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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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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歲這年,我回到了闊別多年的京城。

新皇親到文廟迎我。

而我的長兄,正站在文廟高臺上,舉着墨色令牌,向天下人宣稱:

“我纔是執掌文脈的正統文宗!”

沒人知道,四十年前,祖父早已將墨玉令傳給了我。

那是書院掌印,也是天下文宗的傳承信物。

二叔爲扶長兄上位,聯合族老改了遺書,誣我盜竊文寶。

他們奪走令牌,將我綁上牛車,送去嶺南服勞役。

長兄在渡口對我說:

“小妹,你一個女子,憑甚麼執掌書院?”

我沒有反駁。

因爲我知道他手裏的墨玉令,是假的。

真的卻隨我去了嶺南。

在那裏,我拜一代大儒爲師,立文院,開學堂,廣收弟子。

四十年後,我門下三千。

新皇麾下皆是我的門生。

今日,長兄仍想執掌文脈。

直到我摘下帷帽,站到他面前。

長兄渾身發抖:

“你......你還活着?”

我看向他手中的墨玉令,平靜道:

“一枚假令,也妄想執掌天下文脈?”

..........

文廟高臺上。

沈懷序身上穿着簇新的仙鶴雲錦,頭戴梁冠,手裏捧着墨玉令,面南站着。

他的聲音在文廟放大,聽起來字正腔圓:

“文道承天,薪火三百載,今新帝踐祚,老朽沈懷序謹遵先祖遺命,佩墨玉令,爲天下士子明心,爲萬世蒼生立極!”

在臺下,各府趕來觀禮的千餘名生員,齊刷刷撩起長袍,正準備往下跪。

我把帷帽摘下來,順手遞給老僕阿九。

六十年風霜刀劍,臉上的褶子全是烈日與風霜給刻出來的。

脊背依舊挺拔,當我踩着麻布鞋踏上漢白玉石階的時候。

篤、篤、篤。

鞋底敲在石階上的動靜,在肅穆的唸經聲裏顯得格外扎耳。

“沈懷序。”

我開口叫了他一聲。

沈懷序捧着玉令的手臂猛然僵在半空。

他慢慢把腦袋扭過來,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我,眼角不住抽搐。

“你......沈懷玉?!”

他尖叫起來:

“不可能!解差公文上寫得清清楚楚,罪婦沈懷玉在建武二十三年暴斃在雷州,屍骨早就沉進雷州灣了,你是人是鬼?!”

臺下上千名生員一下子騷動起來。

沈懷玉這個名字,年輕後生只在舊書上見過。

十四歲注尚書,十六歲寫春秋通義,先帝親口誇過的沈門神秀。

“大哥盼着我死在雷州吧。”

我站臺上和他對視。

粗布麻衣在冷風裏獵獵作響,把他那一身錦緞襯托的愈發滑稽。

“我要是真的嚥了氣,今天誰來拆穿你唱了四十年的這出大戲?”

沈懷序瞬間換上惱羞成怒的嘴臉。

猛地上前邁了一步,他把玉令高高舉過頭頂,對着臺下幾千個生員扯着嗓子大喊:

“諸位賢達且看!這是先祖親傳的墨玉令!沈家歷代單傳文宗正統,玉令在此,道統就在此!”

“不知從哪跑來的鄉野瘋婦,打聽了沈家幾句陳年舊事,就敢在大典上冒充先人血脈污衊本宗!”

他猛地轉頭,厲聲呵斥:

“文淵!還不把衝撞聖階的狂徒拿下!”

沈文淵應聲躥了出來。

那是沈懷序的大兒子,臉皮生的白淨,腰裏扎着玉帶,手裏還搖着一把象牙摺扇。

他指着我,眼神卻不敢跟我對視,只轉頭朝臺下拱手:

“諸位!這婦人心思歹毒,分明是想毀我文宗大典,亂天下士子之心!按文廟規矩,當杖斃!”

兩個文廟執事提着水火棍就往臺階上衝。

我抬手點了點沈懷序手裏的玉佩下沿。

“大哥,四十年前你從我箱子底搜走這塊假貨的時候,二叔沒告訴你嗎?真玉的螭龍尾巴上,留着一個天生的火浸紅斑。”

“你手裏捧着的那塊烏漆嘛黑,連外面的包漿都是拿桐油泡出來的,要不要舀一盞燒刀子潑上去,看看流出來的是文脈正氣,還是黑臭油煙?”

沈懷序手一抖,下意識把玉令往袖子深處縮了半分。

縮手的細微動作,落在了前排老秀才眼裏。

人羣裏泛起第一陣竊竊私語。

沈文淵見勢頭不妙,抽搐着臉,一把拽下腰裏掛着的烏木戒尺,劈頭蓋臉朝我腦門砸過來:

“休聽這賤婦胡說八道!”

“我看你是前朝餘孽派來壞我沈家名聲的死間吧!”

戒尺裹着風聲砸下來。

文廟外面的朱雀大街上,忽然傳來轟鳴馬蹄聲。

懸在半空的戒尺硬生生頓住。

沈文淵扭頭看向廟門,手腕子發僵。

大道上衝在最前頭的是金吾衛的玄甲騎兵。

沈懷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金吾衛開道,禮部的儀仗到了。”

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剜着我

“禮部崔侍郎是我三十年的同窗,不管你是人是鬼,敢大鬧文廟構陷朝官。今天這條賤命,你就得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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