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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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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陸崢第三年,雁門關失守。

陸家全家奔赴邊關,我也不例外。

不過半月便奪回。

我心中欣喜,卻不見家長偶爾的愁容。

第五年,京中只詔陸崢回京。

我日日夜夜盼陸崢歸來。

結果卻只有一封叛國通敵的罪狀。

陸家軍被解散。

父親被當場斬首。

母親被賜絞S。

陸家上下二百二十口人,無一留存。

我孑然苟存,才得以躲過一劫。

我帶着滿身傷痕走在回京的路上,一邊打探陸崢消息,一邊想爲陸家討回公道。

歇息時,聽到路邊商販議論:

“據說陸崢不日就要娶華安公主了?”

“可他不是已有妻室?陸老將軍知道這事兒麼?”

端茶倒水的小二嘲諷開口:

“陸老將軍當然不知道。”

“公主已經按照陸將軍的建議備好了假聖旨,將陸家全家下獄了。”

“屆時陸將軍再說他是被迫而爲之,都能理解的。”

原來沒有通敵叛國,陸家也沒有出事。

他只想名正言順的尚公主。

可他不知道,陸家已經沒了。

我強忍心中悲憤,敲響登聞鼓。

“臣乃陸家兒媳!”

“狀告陸崢與華安公主,假造聖旨,害我陸家二百二十口人!”

......

嫁給陸崢第三年,我隨陸家去了邊關。

陸家滿門都在軍中。

公公陸老將軍掌中軍,兩位兄長各領一營,陸崢在先鋒營。

我住在營外的院子裏,替陸家記藥賬。

邊關的冬天冷。

藥要一味一味稱,布要一卷一卷換。

三年裏我做的事,就是記賬、煎藥、送藥、收碗。

陸崢在先鋒營,一個月回不了一次。

他回來那兩天,我給他縫袖口,補箭衣,把靴子烘暖。

他跟我說的話不多。

常說的一句是:再等兩年,我們就回京裏去。

陸家待我不算薄。

公公一年到頭在營裏,見了我只有一句:“兒媳婦,辛苦。”

兩個兄長待我像待自家妹妹。

大嫂給我留飴糖。

二嫂教我認字。

婆母管着全家的藥,我替她記賬,一記三年。

她常說一句話:

“這家最要緊的不是銀子,是名字。”

京中來人那天,下着雪。

一箇中使,四個隨從,進營宣旨。

旨意不長,我站在兩排人後頭,只聽見公公叩頭的聲音,一下,一下,很響。

中使走後,公公在雪地裏站了很久,誰叫都不回屋。

後來我才知道,那道旨是申飭。

旨上說陸老將軍縱兵擾民,罰半年俸祿。

營裏的人不服。

公公把人都攔住了,只說:“朝廷有朝廷的規矩。”

我從旁經過,聽見營裏一個老卒小聲嘀咕:“這道旨的封蠟不對,用的廢蠟。”

我只當他多嘴。

婆母那天把我叫進屋裏。

她從箱底翻出一隻舊木匣,銅鎖,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她把鑰匙塞進我掌心,又用手按了按。

“娘若出事,你就開它。”

我不愛聽這話,嗔怪她:“娘你說甚麼呢。”

她笑了一下,摸摸我的頭。

“去把藥煎上,別涼了。”

那匣子很輕。

我以爲是婆母存下來的首飾。

我把鑰匙串在脖子上,貼着肉掛,掛到進京那天,沒摘過。

第五年春天,京裏來了信,只有一句話:讓陸崢進京。

陸崢收拾收拾東西,去了。

我數着日子等他。

院裏那棵榆樹發了芽,我一天一天記在紙上。

數到第二十七天。

這天我在替公公巡營,營門外來了人。

來的不是陸崢。

是二十個披甲的兵,押着一隻木箱。

領頭的取出一卷紙,衝着所有人念。

字我認得不全,幾個字聽得很清:

通敵,謀逆,就地正法。

我腦瓜子嗡嗡的響。

“誰謀逆?”

旁邊的醫女扶住我,眼中含淚。

“陸家。”

我臉色煞白。

“這不可能!人在哪兒?”

“夫人......已經辦完了......”

“老將軍和幾位公子刑場處決,老夫人和夫人們......毒死了......”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是去刑場?

還是去陸家?

哪裏都去不得。

我只往前跑。

雪化了一半,地上泥深,我摔了三次。

跑到的時候,土是新翻的,一排新土,很整齊,望不到頭。

土堆前面插着幾塊木牌,牌上的字被雪水泡糊了。

我蹲下來,一塊一塊摸過去。

第三塊上,有半個陸字。

我伸手扒土,手被石頭劃開。

有人從背後把我打倒,棍子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

我趴在地上,聽見有人喊:“這是個媳婦,別打死了。”

昏過去前我最後看見的,是那排新土上的雪。

再醒來,是在亂葬崗。

一個老頭蹲在我旁邊,是逃難進關的難民,大家都叫他老周頭。

我以前施粥時總碰見他。

他手裏捏着半截黃紙封套,是聖旨上那種。

被燒了半截。

他一路把我拖出來的,靴底全是泥。

“夫人,陸家怎麼了?”

我愣愣的看着他,眼淚不要命似得往下淌:

“我也不知......”

他嘆了口氣。

“夫人,你聽我一句,別去京城了,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吧。”

我腦子裏回想起婆母的笑容。

回想起嫂嫂們打趣的聲音。

回想起公公和兄長們的樣子。

“我得去。”

我輕聲說。

他把那半截封套給我。

“我看那些人把這東西燒了,我尋思上面繡着龍,應該是甚麼好東西,就給留了半截。”

“你拿着吧,若有用,也算全了夫人你施粥的恩。”

我攥着那半截封套,終於是哭出聲來。

那天夜裏,我就着一堆灰燼裏的火,把那捲罪狀翻過來看。

背面有一行硃筆小字。

——此事不必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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