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九十九顆菩提子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1

孃親拼了半條命生下的雙生弟弟,一夜都沒在正院睡過。

爹爹把他們記在表姑娘名下,連夜抱進了落梅院。

第二日清早,落梅院擡出來兩隻小小的木匣子。

爹爹來正院時,肩上的雪還沒化。

“冬天的孩子,本就難養。”

“是他們福薄,壓不住侯府的門楣。”

“婉兒當年替我試毒,壞了身子,一輩子做不成娘,我許過她一個孩子。”

“開了春你再生,抱過去就是。”

孃親沒有摔茶盞,也沒有哭。

她只讓人取來嫁妝單子,請爹爹落了印——一件不留,全歸我。

印剛落下,牀頭那尊白玉觀音就開了口,聲音只有我和娘聽得見:

“兩子已誕,功德圓滿。長明燈燃盡,便接你回去。”

燈芯,只剩一小截了。

孃親咳出一口血,正濺在那方印上。

我光着腳追到廊下,拽住爹爹的袍角。

落梅院的丫鬟哭着跑來,說表姑娘魘着了,一直喊侯爺。

爹爹頭也沒回:“把大姑娘抱回去,別凍着。”

孃親把那張帶血的單子塞進我懷裏。

“昭昭,去京郊找你外祖母。”

“你爹命裏無子,你兩個弟弟,是娘向觀音求來的。往後這侯府,只剩你一個了。”

......

我把單子疊好,藏進貼身的荷包。

這是爹爹頭一回,在給我的東西上蓋印。

那一夜我沒敢閤眼,就趴在孃親牀邊,死死盯着那截燈芯。

孃親的手越來越涼,還在給我掖被角:“昭昭別怕,娘是回家,不是去受苦。”

天快亮的時候,燈芯“噼”地爆了一下,滅了。

孃親搭在我臉上的手,慢慢滑了下去。

周嬤嬤哭着往落梅院跑了一趟又一趟,回回被守門的小廝攔在外頭。

第九趟,小廝總算從裏頭傳了侯爺一句話出來:

“讓她消停點,拿死嚇唬人,上回的賬我還沒跟她算。”

上回,是去年臘月。

孃親在冰湖邊滑了一跤,腿摔斷了,只差人去請過他一回。

他嫌孃親故意爭寵,把正院的門鎖了整整一個月,太醫都是周嬤嬤翻Q請進來的。

周嬤嬤抹着眼淚蹲下來:“姑娘,夫人的身後事,總得有個大人做主啊。”

我攥着孃親的手不撒開:“娘說了,她不進顧家的祖墳。”

“她要我把她燒了,帶去外祖母家。”

“可您才七歲......”

我知道我才七歲,可孃親只有我了,我不做主誰做主?

城外慈雲寺的師父給了我一張文書,在“親眷”那一欄,我按了個紅手印。

天擦黑的時候,孃親變成了一捧灰,裝進了她最喜歡的那隻天青釉梅瓶裏。

我拿孃親的舊斗篷把梅瓶裹了好幾層,抱在懷裏往山下走。

剛出寺門,一輛掛着侯府燈籠的馬車就停在了我跟前。

車簾一掀,是爹爹。

他皺着眉:“你怎麼在這兒?誰帶你出來的,你娘呢?”

我把梅瓶往懷裏攏了攏:“在家。”

“上車。”他不由分說,把我拎了上去。

車裏坐着表姑娘柳婉,裹着白狐裘,眼圈紅紅的,我該喊她一聲柳姨母。

她衝我笑:“昭昭,姨母夜裏總夢見兩個弟弟,侯爺心疼我,特地陪我來求個安神符。”

她抬起手腕,上頭纏着一串菩提子,顆顆都磨得發亮。

“侯爺每陪我來一回,我就添一顆,你數數,九十九顆了。”

九十九回,比他回正院的次數還多。

我想起七歲生辰那天,他飯喫到一半就走了,說宮裏有急召。

原來宮裏,就在這慈雲寺。

馬車晃了一下,爹爹的目光落到了我懷裏。

“抱的甚麼,鼓鼓囊囊的?”

我沒吭聲,柳姨母卻先伸過手來,指尖一勾,斗篷滑開一角,露出了天青色的瓶口。

“喲,這瓶子真好看,昭昭借姨母插兩枝梅花,好不好?”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