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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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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初雪,把你箱子裏那件真絲披肩拿出來給你姐,她明天要去團裏報到,得穿體面點。”

清晨六點,趙素芬推開我陰暗狹小的雜物間,連門都懶得敲。

我坐在牀沿上,正低頭纏着腳踝上的加壓繃帶。

八年了,爲了維持身體機能,我每天凌晨四點在不足五平米的雜物間裏偷偷練早功。

壓腿、踢腿、轉體,每一個動作我都極力控制着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那件披肩是我拿省編導一等獎的獎金買的,我想自己留着。”

我平靜地收起繃帶,將褲腳拉下來,遮住膝蓋上常年練功留下的淤青。

趙素芬眉頭一擰,眼裏閃過一絲不悅:

“你留着幹甚麼?你整天在那些少兒培訓機構教三腳貓功夫,穿那麼好給誰看?”

“明珠是去正規體制內的歌舞團,見的是大領導和大編導,你當妹妹的怎麼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門外傳來高跟鞋踏地的聲音,沈明珠踩着一雙細高跟直接跨了進來,伸手就去翻我的簡易衣櫃。

“跟她廢甚麼話啊,這件披肩我早就看上了,上個月排練我就想穿。”

她一把扯出那件湖藍色的蘇繡披肩,完全不在乎真絲面料被粗暴的動作拉出了幾道褶皺。

“沈明珠,放下。”

我站起身,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硬。

沈明珠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笑了起來:

“沈初雪你發甚麼瘋?不就是一件破衣服嗎?你喫我家的住我家的,一件披肩還跟我斤斤計較?”

“要不是當年我爸媽心善把你從山溝溝裏撿回來,你現在指不定在哪個磚窯廠搬磚呢!”

又是這套說辭。

八年來,只要沈明珠看上我的東西,無論是我的榮譽、我的原創編舞,還是我僅有的體面衣物,趙素芬都會拿出這套謊言來壓我。

他們明知道我是親生的,卻能把謊言說得這樣順口,連眼神都不帶眨一下的。

趙素芬走上前,一把奪過披肩塞進沈明珠懷裏,轉頭瞪着我:

“行了!大清早的吵甚麼吵?初雪,做人要知恩圖報,你搶不過你姐是命,認命就這麼難嗎?”

“當年要不是你姐身子骨弱,那保送名額本來就是她的,你偷了她八年的風光,現在補貼她一點怎麼了?”

我看着趙素芬那張刻薄的臉,心底一陣發笑。

八年前,全市舞蹈專業統考,我專業課斷層第一,沈明珠連及格線都沒摸到。

可到了趙素芬嘴裏,是我“偷”了她的風光。

“既然你覺得是我欠她的,那這些年我替她編的七個獨舞劇目,怎麼全寫了她的名字?”

我直直地盯着沈明珠,目光像一把淬火的刀子。

沈明珠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地漲紅了臉:

“你那些動作哪一個不是我修改定型的?沒有我的表現力,你那些破動作連海選都過不了!”

“再說了,你一個沒有學籍的野路子,署你的名字誰會看?我那是幫你把作品帶上大舞臺!”

沈建業端着茶杯踱步到門口,皺着眉敲了敲門框:

“大清早鬧甚麼?初雪,你怎麼跟你姐說話呢?尊卑不分了?”

“明珠明天報到至關重要,你今天去菜市場買兩斤活黑魚,給你姐燉湯補補氣血。”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扔在我的小木桌上。

兩斤野生黑魚,市價至少六十。

剩下的差價,自然又是要我自掏腰包。

“這錢不夠。”

我沒去碰那張鈔票,只是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沈建業愣住了,似乎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我居然會當面頂撞。

“不夠你就自己貼一點!你一個月在機構代課少說也有四五千,拿出幾十塊給你姐買魚怎麼了?”

沈建業的聲調拔高,端着父親的威嚴怒斥道:

“養了你這麼多年,花你兩塊錢跟要你命一樣,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沈明珠在一旁冷笑,晃着手裏的披肩:

“爸,您別跟她廢話了,她就是嫉妒我考進了市舞團,心裏不平衡呢。”

“不過嫉妒也沒用,下個月國家大劇院的《青衣絕》要在全國選拔羣舞,我們團有內部推薦名額,劉主任已經內定我了。”

她抬起下巴,像一隻驕傲的孔雀,滿臉輕蔑地看着我。

“有些人啊,這輩子也就配在地下室教小孩蹦蹦跳跳了,高雅藝術的大門,她連門檻都摸不着。”

我看着她洋洋自得的神情,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青衣絕》是國家級的頂尖古典舞劇,對基本功的要求近乎苛刻,連羣舞都要考覈嚴苛的技巧組合。

就憑沈明珠那點靠着我私下代課惡補出來的花架子,上去就是個笑話。

更何況,這部劇的特招首席名單上,寫的是我沈初雪的名字。

“是嗎?那就祝你面試順利。”

我斂去眼底的所有情緒,轉身開始整理自己雜亂的舞鞋。

沈明珠冷哼一聲,挽着趙素芬的胳膊走了出去:

“媽,咱們走,跟這種見不得別人好的人說話真是晦氣。”

房間門被狠狠甩上,震得牆皮簌簌掉落。

我拿起桌上那張二十塊錢,指尖一鬆,任由它飄落進垃圾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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