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拿到全市唯一的舞蹈生保送名額後，落榜的姐姐哭了。

當晚媽媽就拿出一張舊照片，說抱着我的這個女人才是我的生母。

“我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不是爲了讓我們親生女兒受委屈的。”

“若你執意要搶，我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把你趕出家門！”

媽媽說出這些話時，彷彿卸下了多年的僞裝。

而我也被迫放棄學業，從璀璨的天鵝變成了姐姐的血包。

八年後，姐姐考進了市舞團，家裏辦了慶功宴。

街坊四鄰都來道賀，那位抱過我的女人也來了。

她看見我，驚喜地說：

“還記得我嗎？我是你媽當年請的月嫂！”

我手裏的茶壺晃了一下。

媽媽趕緊拉她去廚房，我跟到門口，聽見姐姐抱怨：

“早知道就不請她了，妹妹現在知道了，還能繼續給我還房貸嗎？”

爸爸壓低聲音：

“怕甚麼？她這些年賺的錢都給了家裏。”

“除了咱們家，她早就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原來我不是沒資格站上舞臺。

只是我的家人，捨不得讓姐姐站在我的影子裏。

我打開手機，同意了國家大劇院的首席特招邀請。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爲她讓路了。

......

“少喝兩口茶死不了人，趕緊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乾淨，別扎着你姐的腳。”

母親趙素芬猛地推開廚房門，語氣裏沒有半分心虛，只有掩飾不住的煩躁。

我蹲下身，指尖觸碰到滾燙的茶水，皮肉泛起一陣刺痛。

八年前，也是這雙手，親手撕掉了我的保送確認表。

“聽見沒有啊？啞巴了？”

姐姐沈明珠挽着父親沈建業的胳膊走過來，腳上踩着一雙嶄新的軟底練功鞋。

那雙鞋是意大利定製款，花了我整整半個月的代課費。

“媽，您別催她了，妹妹向來手腳笨，哪像我天生就是練舞的料子。”

沈明珠抿嘴笑笑，居高臨下地瞧着我，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春風得意。

“也是，她也就配幹這些粗活。”

趙素芬冷哼一聲，將那位剛認出我是親生骨肉的周月嫂往外推。

“周姐，今天家裏忙，改天再請你來喝茶，你先回吧。”

周月嫂有些摸不着頭腦，眼神在我身上轉了一圈，欲言又止。

“素芬，這孩子怎麼看着氣色這麼差？當年你坐月子，她生下來白白胖胖的......”

“哎呀你記錯了，快走快走，待會兒趕不上公交了。”

趙素芬不由分說地把人推出防盜門，“砰”的一聲將門扣得死緊。

客廳裏的街坊們還在推杯換盞，都在誇沈明珠有出息，考進了市歌舞團。

“老沈啊，你們家明珠將來可是要當臺柱子的，這好福氣全在後頭呢。”

“哪裏哪裏，都是這孩子自己爭氣，肯喫苦。”

沈建業端着酒杯笑得滿臉紅光，連眼角的褶子裏都填滿了驕傲。

可他們都忘了，八年前沈明珠連最基礎的平轉都會重心不穩，是我一幀一幀摳動作把她託舉上去的。

我把碎瓷片一片片撿進垃圾桶，掌心被劃了一道細小的口子，滲出暗紅的血珠。

“初雪，過來給劉主任敬個酒。”

沈建業站在客廳中央，朝我招了招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大半。

“劉主任可是明珠團裏的領導，你替你姐多喝兩杯，表表心意。”

我站起身，擦掉手上的血跡，低聲說：

“爸，我胃不舒服，今天不能喝酒。”

沈明珠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子：

“沈初雪你甚麼意思？今天是我考進舞團的大好日子，你故意給我甩臉子是吧？”

“明珠說得對，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趙素芬快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裏的抹布扔在地上。

“你姐進舞團多不容易，讓你敬杯酒你推三阻四的，家裏供你喫供你穿，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劉主任坐在沙發上，端着架子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年輕人有個性，老沈你也別太勉強孩子。”

沈建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指着我的鼻子壓低聲音斥責：

“你姐要是拿不到正式編制，你下個月的代課費全扣了給她買補品，聽見沒有？”

我看着眼前這三張朝夕相處了二十多年的面孔，心底那點僅存的溫熱終於涼透了。

八年前，他們指着一張陌生的合影，聲淚俱下地指責我霸佔了沈明珠的人生。

他們說我是路邊抱回來的野種，說我搶了親生女兒的風頭就是大逆不道。

我愧疚，我惶恐，我以爲自己欠了這個家一條命。

爲了還這份所謂的“養育之恩”，我退學、兼職、做槍手，把沈明珠推上了省市級大獎的領獎臺。

她每一個耀眼的獎盃背後，都是我深夜在地下室練到脫臼的腳踝。

而現在，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硬生生剖開了這個家所有僞善的畫皮。

我根本不是養女，我是趙素芬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女兒。

只因爲沈明珠先出生，只因爲沈明珠哭着說她不能沒有聚光燈，我就成了被活埋在泥土裏的養分。

手機在圍裙兜裏微弱地震動了一下。

那是一封來自國家大劇院舞蹈編導部的正式回函，上面清晰地寫着我的名字：

“沈初雪女士，鑑於您在全國青年古典舞盲評中的特優表現，現正式聘請您爲新劇《青衣絕》特招首席演員，請於下週一前赴京報到。”

我收緊指尖，將屏幕悄無聲息地按滅。

“下個月明珠要供一套單身公寓，首付家裏出了，月供五千六，你全包了。”

沈建業端着長輩的威嚴，理所當然地給我下了判決書。

我抬起頭，對上他毫無愧疚的眼睛，脣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下個月的事，下個月再說吧。”

沈明珠冷笑了一聲，挽着趙素芬的胳膊撒嬌：

“媽你看她，整天陰陽怪氣的，好像誰欠了她幾百萬似的，真以爲自己還能跳舞呢。”

趙素芬拍了拍沈明珠的手背，鄙夷地掃了我一眼：

“別理她，骨頭硬得很，等過兩天沒飯喫，自然就老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