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在意,七爺就會把我的名字換回來嗎?”
霍沉舟沒有回答。
我等了一會兒,便笑了。
“既然不會,何必白費眼淚?”
他的指腹緩緩擦過我的下頜。
“你從前不是這樣。”
從前有人多看他一眼,我都會暗暗不高興。
他晚歸半個時辰,我也要守在窗邊等。
那時我以爲,只要足夠乖,霍沉舟便會一直偏愛我。
後來才知道,男人的新鮮勁同百樂門的戲單差不多。
今天掛着我的名字,明天便能換成別人。
“人總會長進。”
我眨了眨眼。
“何況哭多了眼睛腫,第二天不好上妝。”
“我靠臉喫飯,不划算。”
霍沉舟臉色微沉,終於鬆開我。
我剛把銀票收進匣子,他便開了口。
“鶯鶯明日住進來。”
我的手驟然停住。
這棟洋房,是他五年前安置我的地方。
這些年,霍沉舟身邊從不缺鶯鶯燕燕。
可無論外頭傳得多熱鬧,他從未帶人進過這裏。
我也曾暗暗歡喜過。
原來這點不同,也只夠撐五年。
“她近來要養嗓子,百樂門整夜不安靜。”
霍沉舟彈了彈菸灰。
“她膽子小,受不得重話。往後別再故意逗她哭。”
我將銀票收進匣中。
“記住了。”
第二天,柳鶯鶯帶着十幾只皮箱搬進洋房。
她先讓傭人撤掉厚重的絲絨簾,說屋裏太暗。
隨後又挑走我慣用的茶具,嫌杯口薄,容易燙着嘴。
轉到客廳,她在沙發上坐了片刻,又揉着腰撒嬌:
“七爺,這裏坐得人家骨頭疼。”
霍沉舟連報紙都沒放下。
“叫人重新置辦。”
不到半日,我住了五年的地方便變了模樣。
舊唱片收進庫房,牆上的戲照也被摘下。
就連玄關那隻我用了多年的青瓷花瓶,也因她一句“不喜慶”,被傭人搬走。
我從外面回來時,管家正站在梯子上拆門邊那塊“沈宅”的銅牌。
“誰讓摘的?”
柳鶯鶯靠在沙發上喫葡萄,無辜地抬起眼。
“是我呀。”
“房子明明是七爺的,卻掛着姐姐的姓。”
“若讓人誤會七爺入贅,多難聽。”
滿屋傭人瞬間低下頭。
我望着牆上留下的兩個釘孔,胸口一點點發緊。
五年前,霍沉舟親自讓人掛上這塊牌子。
他說我膽子小,有了自己的家,夜裏便不會害怕。
我竟真的信了。
還把那兩個字看了整整五年。
“掛回去。”
柳鶯鶯頓時紅了眼。
“姐姐,我只是替七爺着想。”
恰好霍沉舟從書房出來,她立刻迎上去。
“七爺,我是不是又做錯了?”
霍沉舟掃過銅牌。
“摘了。”
“可當初——”
“聽晚。”
他淡淡打斷我。
“別爲一塊牌子失了分寸。”
我沉默片刻,從管家手裏接過銅牌。
冰涼的銅邊硌進掌心。
那夜霍沉舟讓人掛牌時,我躲在窗後看了很久,以爲從此真有了家。
原來我守了五年的,不過是兩個隨時能拆掉的字。
下午,柳鶯鶯又看中了二樓的玻璃花房。
那裏晾着我養了三個月的玫瑰和玉蘭,是下一批胭脂要用的花料。
她才邁進去一步,便捂住胸口咳起來。
“七爺,香氣太濃了。”
“我若在這裏練曲,嗓子怎麼受得住呀?”
霍沉舟轉向傭人。
“清出來。”
我擋住花架。
“庫房溼,花料搬進去便廢了。”
“廢了再買。”
“花期已經過了。”
柳鶯鶯輕輕拉住他的衣袖。
“算了,姐姐日日守着這些花,捨不得也是應該的。”
說完,她又咳了起來。
霍沉舟眉間浮起不耐。
“現在搬。”
傭人們立刻上前。
慌亂中,最下面那筐玫瑰翻倒在地。
半乾的花瓣落進泥水,被來往的鞋底踩得稀爛。
柳鶯鶯掩住嘴。
“呀,真可惜。”
我蹲下身,將乾淨的花瓣一片片撿起來。
霍沉舟朝這邊邁了半步。
柳鶯鶯已經挽住他的胳膊。
“七爺,我學會《春水謠》了。”
“唱來聽聽。”
兩人進了花房。
沒多久,裏面響起斷斷續續的琴聲。
我抱着半筐殘花,指尖被花刺扎出血珠。
霍沉舟對戲子的寵愛做不得真,我一貫知道。
百樂門的燈夜夜都亮,臺上的面孔卻年年在換。
可知道是一回事。
親眼看着他把從前給過我的耐心,一點點挪給柳鶯鶯,心口還是免不了發酸。
我揉了揉鼻尖,把殘花倒進竹篩。
仔細挑挑,還能曬出一包香粉。
花已經沒了,總不能連晚飯也不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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