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白娘娘當年水漫金山後，曾留下一滴蛇血在人間。

那滴血落在我身上，使我成了白蛇後人。

族規說，蛇仙女子每逢清明，必須由真心之人喊出她的名字三次。

只有被人記住，才能壓住體內的蛇性，繼續維持人身。

否則清明過後，我會長出蛇鱗，失去人心，最終被重新鎮回地底。

奶奶臨死前叮囑我：

“你身邊有三個最親近的人，不會沒人記得你。”

於是我把三枚刻着姓名的白玉，分別交給丈夫沈硯、哥哥白川，還有我的閨蜜林晚。

“只要有人在子時喊我一聲，哪怕只喊一次，我就不會變回蛇。”

清明夜，我在西湖邊等到月上柳梢。

他們卻圍着林晚，將三枚白玉掛在她脖子上。

她笑着說：

“三塊玉都寫着我的名字，你們是不是最在乎我？”

沈硯替她整理頭髮：

“她膽子小，當然要多喊幾聲。”

我走到他們面前問：

“那我的名字呢？”

沈硯皺眉：

“你能不能別總拿蛇仙傳說嚇人？林晚剛失戀，哄她開心怎麼了？”

子時一到，雷峯塔的影子逐漸從湖面升起。

奶奶，塔底冷不冷？

我來陪你了。

......

“蘇清菀，你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怎麼還喜歡耍這種小孩子脾氣？”

白川無奈地嘆了口氣，將一件純白色的羊絨披風裹在林晚身上。

子時的鐘聲已經在西湖畔悠悠盪去。

我緩緩睜開眼，世界在我的視線裏發生了極其微妙的扭曲。

原本五彩斑斕的霓虹燈，邊緣開始泛起一層詭異的幽綠光暈。

周圍的溫度似乎在瞬間抽離了我的身體。

沈硯走上前，溫熱的指腹輕輕颳了一下林晚的鼻尖。

他轉過頭看向我時，目光依舊是那般柔和。

“菀菀，別鬧情緒了。”

“晚晚今天特意出來散心，你別在這個時候掃興。”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逐漸變得蒼白的手背。

沒有長出蛇鱗。

奶奶曾說過，失去人身的過程並非一蹴而就。

我還有七天的時間。

七天內，屬於人類的記憶和情感會一點點被抽乾。

最後長出鱗片，徹底蛻變成一條冷血的蛇，爬回雷峯塔底。

林晚輕輕扯了扯沈硯的衣角，聲音嬌柔得像是一陣春風。

“沈哥，白川哥，你們別說清菀了。”

“她平時就喜歡用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嚇唬人，我早就不害怕了。”

說着，她低頭撫摸着脖頸上的三枚白玉。

那上面原本刻着“蘇清菀”三個字。

卻被他們找人用刻刀硬生生磨平，重新雕上了林晚的名字。

白川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拍拍我的肩膀。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不僅是因爲抗拒，更是因爲我察覺到，自己開始厭惡人類的體溫。

白川的手懸在半空，微微一頓，隨即溫柔地笑了。

“脾氣越來越大了。”

“我們不就是借了你的玉佩哄晚晚開心一下嗎？”

“明天哥重新去廟裏給你求三個更好的，行不行？”

放在以前，聽到哥哥這樣耐心的哄勸，我一定會委屈地紅了眼眶。

可現在，我的心臟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用甚麼情緒去回應。

爲甚麼我不覺得難過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跳動的頻率似乎比平時慢了半拍。

“隨便你們吧。”我淡淡地開口，聲音毫無波瀾。

沈硯微微蹙眉，似乎對我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有些詫異。

以往只要林晚佔了我的東西，我總會大吵大鬧一番。

他總是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偏心的話來壓制我。

今天我已經準備好接受他的說教，卻突然發現自己連反駁的慾望都沒了。

“餓了吧？我們去喫點夜宵。”沈硯自然地攬過林晚的肩膀。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菀菀，你不是最喜歡喫街角那家熱粥嗎？一起去暖暖胃。”

我搖了搖頭，“我想回家。”

林晚輕輕咬着下脣，眼底閃過一絲怯意。

“清菀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要不，這玉佩我還給你吧。”

她作勢要摘下脖子上的白玉。

白川立刻按住了她的手，語氣裏透着心疼。

“給她幹甚麼？她那麼大個人了，還差這幾塊破石頭？”

“走，哥帶你去喫好喫的，別理她。”

沈硯也無奈地看着我。

“那你自己打車回去，注意安全。我們陪晚晚喫完就回來。”

他們三人轉身走向了遠處的燈火闌珊。

夜風吹過，湖面蕩起層層漣漪。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親暱的背影，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三年前，沈硯向我求婚的那個夜晚。

他單膝跪在同樣的西湖邊，眼眶微紅地捧着戒指。

“菀菀，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保證，永遠把你放在第一位。”

那時的畫面如此清晰，可我此刻回想起來，卻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

原本因爲久站而痠痛的膝蓋，此刻竟然輕盈無比。

痛覺，似乎正在從我身上剝離。

我順着湖邊慢慢往回走。

路過一個燒烤攤時，不小心撞到了一個端着熱湯的服務員。

滾燙的濃湯瞬間潑在了我的左手背上。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小姑娘，燙壞了吧？”

老闆娘嚇得臉色蒼白，慌忙拿毛巾來給我擦拭。

我低頭看着手背上瞬間泛起的紅腫水泡。

皮肉已經被燙得發白了。

可是，我竟然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疼痛。

“沒事。”我平靜地抽回手。

老闆娘愣住了，看着我慘不忍睹的手背，像看一個怪物。

“這......這怎麼可能不疼啊？趕緊去醫院看看吧！”

我沒有理會她，轉身走進了濃重的夜色裏。

回到空蕩蕩的別墅。

我徑直走進浴室，打開了冷水開關。

冰涼的水流沖刷着身體，我竟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感。

屬於人類的溫度，正在漸漸離我遠去。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瞳孔的邊緣似乎閃過一抹極其微弱的暗金色。

放在洗手檯上的手機突然亮了。

是沈硯發來的微信。

“晚晚喝了點酒，我和你哥今晚在酒店照顧她，你早點睡。”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兩個字：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