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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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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家裏開了個會。

地點在婆婆家堂屋。

堂屋正中那張八仙桌上,擺着一樣東西。

我一眼就看見了。

那是老宅的權屬文書,一個牛皮紙袋,袋口那幾個字是懷安的筆跡。

我上個月還見過一次。

我把它壓在自己書桌第三格的抽屜裏。

現在它在這張桌上。

“溫靜來了。”大姑說,“坐。”

我坐下。

“今天說兩件事。”她把茶杯蓋上,“第一件,子寧的事。”

“昨天的事,說到底是家事。曼曼回來,也是回家。她沒有別的意思。”

“第二件,老宅的事。”

她把牛皮紙袋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城郊那片,下個月公示。公告我託人看過了,我們老宅在裏頭。”

“這是個大事。得商量。”

二叔溫懷山咳了一聲:“嫂子,你昨兒那出,我不說對錯。我只說一句——這屋裏的事,往後得有個說法。”

“甚麼說法?”

“子寧那孩子,”他說,“她是溫家的血。曼曼是溫家的人。你——你進這個門十二年,我們知道你不容易。可說到底,你是外姓。”

“外姓”兩個字,他說得很平和。

我看着他。

“二叔,”我說,“那這十二年,是誰在外姓的份上,接送她上學放學?”

他不說話了。

婆婆開了口。

婆婆今年七十三,耳朵不太好,說話慢。

她說話的時候,全屋都聽。

“溫靜啊。”

“嗯。”

“這些年,你苦。”

“可有一句話我得說。這個家裏,血脈是根。你要認。”

“子寧身上流的是曼曼的血。她認她親媽,你攔不住。你攔了,別人說你甚麼?說你一個後媽,容不下親媽。”

“我知道你不愛聽。可它就是真的。”

屋裏靜了一會兒。

大姑把茶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說正事。老宅那份,我建議改一改。”

“改甚麼?”

“子寧大了。老宅那套有一份給她,是懷安去年說的。”

“改一改,改成現在就給,寫清楚。省得以後有個甚麼,說不清。”

“說不清甚麼?”我問。

“說不清歸誰。”她說。

我聽懂了。

這是怕我搶。

之前文書一直在我手上壓着,誰也動不了。

“這份文書,誰拿走的?”

“我拿的。”

溫懷安坐在角落裏,一直沒抬頭。

這會兒開口了,聲音很低。

“昨天晚上,媽讓我拿過來的。”

“我書桌第三格,你也知道在哪。”

“嗯。”

“你拿了,爲甚麼不跟我說?”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爲難、煩、還有一點我看了十二年的、軟軟的躲。

“溫靜,你別這樣。”

“我別哪樣?”

“你這樣......沒意思。”

我忽然就不想說了。

這十二年,我聽過他很多次“沒意思”“別鬧”“忍一忍”。

我從來沒頂過。

我站起來。

“文書的事,”我說,“你們商量。我不插嘴。”

“我就說一句:這份東西,我做了十二年維修,五年修房頂,三年換門窗。單子在我這兒。”

“你們今天要是動了它,我把單子也拿出來,一起算。”

大姑的臉沉了沉。

“你這是甚麼話。”

“人話。”

我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說:“主臥我搬了,今天下午搬。”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的東西搬了出去。

不是次臥,是我婚前的小房子。

搬最後一趟的時候,我站在主臥門口看了一會兒。

主臥朝南,冬天有太陽。

這個房間我住了十二年。

衣櫃裏,我的衣服佔一格半。

剩下的一格半是溫懷安的。

那天晚上,我在小房子裏收拾到十點。

手機響了一下。

是溫嶼發來的消息:姑姑,今天我把麪包吃了。

後面跟着一行:我下個月就回老家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打字:你回甚麼老家,現在正是讀書的關鍵期。

他回: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我發了個定位,打了五個字:你搬來這裏。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上。

窗外,桂花樹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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