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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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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凌晨,我被一陣"咚——咚——咚"的聲音吵醒。

間隔剛好兩分鐘,又是三下。

我猛地睜開眼,伸手摸手機,凌晨兩點五十八分。

聲音停了,臥室裏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我坐起來,光腳踩到地板上。

我摸黑走到客廳去接水。

經過客廳中央的時候,我右腳踩到了一片黏膩的東西。

蹲下一摸,指腹沾上一層泛着油光淡琥珀色的東西。

我捻了一下滑的,不拉絲,像是一層油脂。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養的大黑狗墨墨是不是吐了。

但我轉頭看它蹲在客廳另一頭。

它在看我。

但它的視線不在我身上。

它在看我手邊那個位置那個圓形凹痕。

"咚——咚——咚——"三聲。

再次從地板下面傳上來。

1

比剛纔更近,更清晰。

我我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那聲音是從我蹲着的正下方傳來的,像貼着我的耳朵敲出來的。

墨墨的耳朵又向後壓了一度。

它全身的毛炸起來,但一聲沒叫。

狗的沉默比狗的吠叫可怕一百倍。

我沒敢再睡。

擦乾淨手,關上臥室門,坐在客廳沙發上。

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顯示02:59。

我盯着那塊地板上的琥珀色溼痕。

墨墨趴在了臥室門口,臉朝着我,眼睛半闔着。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我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洗臉。

鏡子裏的女人是我,陳嶼,二十七歲,搬進低價購入的701室。

中介說是"防潮層老化",所以前任房主急售才便宜。

我當初並沒在意,我一個獨居女性,能擁有自己的房子,已經是老天賞臉。

黑眼圈重了兩圈,嘴脣乾得起皮。

我盯着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洗了把臉,換衣服,拿着鑰匙出門。

經過602門口的時候我腳步慢了一下。

門是老式防盜門,銀灰色漆面已經發黃,鎖眼周圍有一圈褐色的鏽跡。

門縫底下塞着一片發黃的舊報紙,折了幾折,邊緣捲曲。

我蹲下來看了兩秒。

報紙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只能辨認出幾個零碎的偏旁。

我沒碰那張報紙。

站起來之後腳步加快,往電梯走。

但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我剛纔蹲着的時候,鼻子裏聞到了一絲氣味。

很淡,幾乎要被樓道里常年積灰的黴味蓋過去。

但確實有。

甜。

像放久了的水果,爛到一半的那種膩甜。

電梯來了。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合上之前,602的走廊方向安安靜靜的。

墨墨跟在我腳邊,尾巴垂着,耳朵偶爾轉一下,像是在聽甚麼。

我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門它合上了。

金屬門表面映出我自己的臉,還有我腳邊那條吐着黑色舌頭的純黑狗。

一樓到了。

2

物業門口掛着"物業服務中心"的銅牌。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一箇中年男人對着電腦,聽見門響也沒轉頭。

他只說了一句

"甚麼事?"

"我是3號樓701的住戶。"

他的手停了。

那停頓很短,大概一秒都不到,但他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轉過椅子來面對我。

五十來歲,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胸口彆着一枚名牌,上面印着"陳國棟"三個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往下移落在我鞋上。

我穿的是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底側面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漬印。

他收回視線,問:

"701怎麼了?"

"樓下602,住人了嗎?"

"空了很多年了。"

"多少年?"

他轉回去點了幾下鼠標,屏幕上彈出一個頁面。

他盯着看了幾秒,說:

"七年。原住戶姓孟,七年前心梗走的。家裏沒人了,房子就一直空着。"

"走的時候,有沒有甚麼異常?"

"你問異常是甚麼意思?"

"就是......他走之前,有沒有人反映過甚麼?"

陳國棟看着我的眼睛:

"鄰居確實反映過。說他半夜不睡覺,在走廊裏站着。對着自己家門站。"

"對着門?"

"嗯。一站幾個小時。後來物業夜班巡邏的人習慣了,看見了也不管。"

"他老伴走得早,走了之後他就開始這樣。有人說他是在等。"

"等誰?"

陳國棟沒有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

"破門進去的時候,地板上有一大片水漬。"

"甚麼水漬?"

"不清楚。可能是水管凍裂了,冬天嘛。"

"他死了多久才被發現的?"

"一個多星期。冬天,門窗關着。鄰居說樓道里有味道了,物業才破的門。"

"發現的時候,他人在哪?"

陳國棟把視線收回來,看着我,一字一句說:

"客廳地板。面朝下。"

我沒再問。

道了謝,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後面叫了我一聲。

我回頭。他說:

"你一個姑娘住701,晚上鎖好門。"

我說好。

我習慣爬樓梯,因爲工作基本沒甚麼時間運動。

回3號樓的時候經過602門口。

我停了一下。

那張舊報紙還在門縫下面,但跟我早上出門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我記得很清楚,早上的時候報紙是平整的,折了幾折塞在門縫裏。

邊緣沒有摺痕,但報紙的位置變了。

我前後左右看了一圈,走廊裏空無一人。

電梯顯示的樓層停在一樓,沒有人上來過。

我直起身,快步走到701,關門,反鎖。

墨墨在屋裏轉了一圈,然後趴在了客廳那塊凹痕旁邊。

它沒有恐懼,它趴得很自然。

那塊地板只是顏色深了點的木面。

"墨墨。"

我叫它。

它抬頭看我一眼,又趴回去了。

3

下午,有人敲門。

我從貓眼往外看,一箇中年女人站在外面,短頭髮,臉上帶着那種街坊鄰居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熱絡。

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幾個橘子,一眼就知道是那種好事的人。

我認出她是702的住戶,搬來的第二天在樓道碰見過。

她當時說

"新搬來的啊,這房子空了大半年了",我說對,她就回屋了。

我開了門。

"你好,"

她說,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往客廳裏掃了一眼,

"小陳是吧?我是702的,姓孫。街坊鄰居住着,認識一下。"

"孫姐好。"

她把塑料袋遞過來:

"自家種的橘子,甜。"

我接了,道了謝。

她站在門口,換了一隻手撐在門框上,又往客廳裏看了一眼。

這次她看的位置是那塊地板。

"昨晚你家是在敲東西嗎?"

我喉嚨緊了一下:

"......甚麼?"

"我昨晚兩點多醒了,聽到你家有聲音,"

"三下,然後是拖東西的聲音。我以爲你半夜在搬傢俱。"

"你聽到了?"

"聽到啦。"

她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樓下501的老孫頭也聽到了,羣裏還問是不是你家在搞甚麼。"

"孫姐,你以前也聽到過?"

她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先看了看走廊兩側,然後壓低聲音:

"之前住你家那個林姐,她住的時候也有。"

"甚麼聲音?"

"就是那種嘛。"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

"咚咚咚,三下。有時候還有那種......"她頓了一下,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像是有女人喘氣,聽着滲人,反正睡不好。"

"林姐後來搬走了?"

"搬了。她說她也聽到了,還報了警,"

孫姐撇撇嘴,

"警察來了,樓下那個空房子也開了,啥也沒有。你說奇怪不奇怪。"

"孫姐,這棟樓以前有甚麼事嗎?"

她看着我的眼神變了。

從鄰居串門的那種鬆弛,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謹慎。

她沒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

"你要不要加業主羣?大家有甚麼事互相說一聲。你一個姑娘住,有甚麼事喊一嗓子就行。"

我加了羣,她走了。

關上門之後我翻了羣聊記錄。

翻了很久,五天前有一條消息,孫姐發的,只有一行字:

"又被吵醒了,凌晨三點那個聲音,有沒有人聽到?"

下面三個人回覆。

第一個說

"聽到了,我以爲樓上裝修。"

第二個說

"好像是6樓傳來的。”

第三個說

"我戴了耳塞沒注意。”

沒有人追問來源。

沒有人恐慌。

沒有人報警。

在他們聽起來,那不過是噪音。

一件持續了至少七年的、讓人有點煩但無可奈何的噪音。

但林姐報過警。

警察來了,打開602,甚麼都沒有。

然後林姐搬走了。再然後,我搬進來了。

天黑之後我關了燈,坐在沙發上等。

墨墨趴在那塊地板旁邊,沒有睡。

它的眼睛在暗處泛着一點點光。

兩點五十八分。

"咚。咚。咚。"

三下。

我把錄音筆放在凹痕旁邊,按下錄製鍵。

兩分鐘後又來三下。

我拿起錄音筆,把它倒扣在地板凹痕上。

隔了大約十秒,又出現了一個輕微的聲音,像甚麼東西在木板另一側輕輕靠了一下。

我把那段音頻導出來,用軟件增益放大到極限。

在濾掉底噪之後,我聽到了"呼"。

一聲呼吸。極其微弱的,溼潤的。

像一個人貼着木板喘了一口氣。

然後第二聲呼吸。

比第一聲更長。

第三聲。

我戴着耳機坐在黑暗裏,手指冰涼。

墨墨抬起頭看我,它的眼神平靜得像甚麼都沒聽見。

天亮之後,那塊溼痕還在。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琥珀色,但比昨晚更大了一圈。

我拿紙巾擦了一下,紙芯吸進去的液體帶了一點點褐色。

像血放了太久之後氧化的顏色。

我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然後站起來。

它確實是紅色的。

淡紅,像被大量水稀釋過的血。

墨墨走過來,低頭聞了聞那塊區域,然後走開了。

那晚我沒有睡。

我拿着手機,在網上搜

"地板滲油""房子空置多年滲液""屍水滲透",搜索出來一堆施工廣告。

我在最後關了網頁,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天亮之後我把那塊滲液的照片發給了一個做裝修的朋友,沒提別的,只問:

"地板滲這個東西是甚麼?"

半小時後他回:

"像油脂析出,老房子木材裏的桐油或者動物油脂,受潮之後滲出來的,問題不大。"

問題不大。

我把手機扣在茶几上,看着那塊溼痕正在慢慢乾涸。

我站起來,翻出鑰匙和錢包。我要去五金店。

我要撬開地板

4

撬棍、錘子、護目鏡、幾層厚的工業塑料袋、一瓶工業酒精。

我選在白天動手,白天光線好,而且白天做甚麼都不覺得怕。

我蹲下來,把撬棍的扁平頭塞進那塊凹痕邊緣和旁邊木板的縫隙裏。

老房子的木地板之間縫隙不小,撬棍進去得很順暢。

我往下壓了一下,沒有動靜。

又加了點力,木板發出"嘎"一聲長響,墨墨的耳朵向後壓了一下。

我換了一個位置,把撬棍伸進另一條縫隙。

這次用了全身力氣往下一壓,"咔"一塊木板翹了起來。

我把手伸進去掀開,一股氣味湧上來。

灰土味,木頭腐朽的酸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甜。

我停頓了幾秒。

然後把那塊木板整個拿開,放到旁邊。

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朝空腔裏照下去。

夾層深度大約十五厘米。光線下全是積灰。

我呼了口氣,繼續撬。

第二塊、第三塊。

三塊地板的面積夠我看清整個情況了。

是一根生鏽的銅管,直徑大概和我的拇指差不多粗,橫向穿過夾層。

一端通向牆壁方向,另一端在凹痕正下方斷了。

斷口不整齊,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

我用手電照了照斷口內部黑的,甚麼都看不清。

我用窄鏟輕輕颳了一下夾層底部的積塵。

露出的粉末顏色像咖啡渣和灰混合在一起的顏色。

我裝了一點到密封袋裏。

然後我看到了那塊布。

它躺在銅管旁邊,半埋在積塵裏。

顏色是深褐色,褶皺着,邊緣不規則。

我用手套把它撿起來的時候,布料的"撕"聲太脆了,纖維已經降解得差不多了。

展開之後大約是一塊四十乘五十厘米的方形布料,邊緣有撕裂的毛邊。

有一處邊緣的顏色明顯更深,像是浸過某種液體之後乾涸的痕跡,形成一圈深褐近黑的漬印。

我用另一隻密封袋把它裝進去。

拿起來對着光看布料表面沾着幾根極短的毛髮,彎曲的,淺色的,比頭髮細得多。

不確定是甚麼。

"就這些了?"

我蹲在旁邊自言自語。

沒有屍體。沒有屍油。銅管廢棄了,布料可能是施工遺落,粉末可能是鐵鏽和木屑。

天黑之後我上牀睡覺。

定了鬧鐘,兩點四十。

鬧鐘響了。

我坐起來,錄音開着。

墨墨沒醒,它睡在窩裏,呼吸平穩。

兩點四十五,兩點五十,兩點五十五,甚麼都沒有。

我坐在牀上握着手機,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也許只是老房子的水管噪音,也許是我一個人住久了神經過敏......

兩點五十八分。

"咚。"一聲。

我站起來。

光腳踩在地板上,臥室門開着,能直接看到客廳中央那塊被撬開又重新蓋上的區域。

"咚——咚。"

兩下。

然後是第三下。三下。

停了。然後

"砰。"

那塊蓋回去的木板,被從下面頂了一下。

整個木板拱起一個弧度,邊緣縫隙裏擠出一絲灰塵。

不是熱脹冷縮。

是被甚麼東西,從下面,用力的、緩慢的、持續的頂起來它沒有落回去。

它保持那個弧度,像有甚麼東西在下面撐着它。

墨墨猛地彈起來,對着客廳狂吠。

但它沒有往前衝。

它站在臥室門口叫,前爪壓着地,後背弓起來。

它在叫那塊地板。

我盯着那塊板子。

縫隙裏有甚麼在動。那塊深褐色的、我放進密封袋裏的布料。它從地板縫隙裏一點一點擠上來,像一條蠕動的深色蟲子。它被推上來了——從下面,被原樣推回了這一側。

墨墨的叫聲突然停了。它夾着尾巴退進了臥室最深處。

我站在那裏,攥着手機,盯着那塊布料。

"呼——"

一個極輕的、潮溼的呼吸聲。從地板下方傳上來。

是我站在這裏,真真切切聽見的,從那個十五厘米寬的縫隙裏,貼着邊緣傳出來的呼吸。

我往後退了一步。

腳後跟撞上拖鞋,差點摔倒。

我撐住鞋櫃穩住身體,眼睛沒有離開那個洞口。

下面有東西。

把我的東西,推回來了。

下一秒,一隻手指從縫隙裏探了出來。

蒼白的、瘦的、指甲很短的、指節突出的手指。

它搭在木板的邊緣上——像一個人從夾層裏往上爬,正在借力,準備掀開那塊木板。

我按下了手機撥號鍵。

110。

"叮——"接通的聲音在客廳裏迴響。

而那隻手收了回去。木板緩緩落下,蓋回了原位。

"嗒"一聲輕響。一切恢復原樣。

電話接通了。

"您好,110報警服務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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