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爸媽給我們兄妹三人設立了成長基金。

每人每月存兩千，表現差就扣錢，直到十八歲，連本帶利取出。

大哥十八歲，爸爸笑眯眯地取了五十萬，給他買了輛代步車；

二姐十八歲，媽媽大方拿出六十萬，幫她交了房子的首付。

這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可爸媽卻遞給我一沓賬單：

“算上所有的扣罰，你的成長基金不僅沒了，還欠我們十萬塊。”

我翻開賬單，條目荒唐得刺眼：

【八歲，半夜發燒去醫院，浪費父母睡眠，扣五百。】

【十二歲，喫飯時掉了一塊肉，浪費糧食，扣一千。】

【十五歲，中考只考了年級第二，辜負父母栽培，扣兩千。】

可這十八年來，我包攬全部家務、次次拿獎學金，賬單上卻隻字未提。

我忍不住開口：

“大哥逃課追星，二姐和同學打架被處分，他們怎麼不扣錢！”

爸爸皺起眉頭：

“你哥那是追尋夢想，你姐是有魄力！你怎麼跟他們比。”

大哥笑着拿胳膊肘捅了捅二姐：

“看他計較的，以後打工慢慢還不就行了。”

我平靜地簽下欠條，沒再說話。

用十萬塊買斷這段血緣，也算物超所值了。

......

“景湛，你能明白我們的良苦用心就好。”

沈初靜將那張印着十萬塊數字的欠條摺疊整齊，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她那隻鱷魚皮的愛馬仕手袋裏。

她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慈愛，彷彿剛纔逼我簽下不平等條約的人根本不是她。

裴淵庭端着一杯溫熱的牛奶走過來，笑眯眯地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爸媽這麼做，都是爲了鍛鍊你的抗壓能力。”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和緩得像是在講睡前故事。

“你哥哥和姐姐性格外放，需要物質去支撐他們的社交。而你性格內斂，這十萬塊的債務就是你人生最好的試金石。”

我看着杯子裏微微晃動的白色液體，沒有作聲。

客廳另一頭，裴修遠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把玩着那把保時捷的車鑰匙。

五十萬的成長基金不夠買跑車，沈初靜又私下給他添了一百多萬。

他聽到父親的話，捂着嘴笑出聲。

“爸說得對，景湛從小就懂事，肯定不會像那些庸俗的人一樣只盯着錢看。”

裴修遠站起身，走到我身邊，隨手揉了亂我的頭髮。

“等大哥以後成大明星了，隨便給你點零花錢，你這十萬塊不就還清了嘛。”

旁邊的裴婉如正埋頭看着手機裏的裝修圖紙。

那是裴淵庭花六十萬首付給她買的江景大平層。

她連頭都沒抬，隨意地附和。

“景湛，下個月我的新房就要交工了。你要是實在沒錢還爸媽，就去我那兒兼職當保潔，姐按市場價給你算工錢。”

這就是我的家人。

他們永遠不會歇斯底里地咒罵我。

他們只會用最體面的詞彙，最溫柔的語氣，將我踩在腳底，連骨頭帶肉地榨乾。

沈初靜看了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優雅地站起身。

“時間差不多了，修遠，婉如，去換衣服吧。”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透着幾分理所當然的歉意。

“景湛，今晚是慶祝你哥哥提車和你姐姐拿房的特別晚宴，我們訂了海鮮餐廳。”

“你從小對海鮮輕微過敏，去了也是遭罪。廚房裏還有中午剩的排骨湯，你自己熱一下配點米飯喫。”

裴淵庭幫沈初靜披上羊絨披肩，笑着補充。

“順便在家裏好好靜下心，想想上大學後怎麼做兼職還款，這也是一場修行。”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地走向玄關。

沒有人祝我十八歲生日快樂。

大門發出沉悶的閉合聲。

偌大的別墅瞬間安靜下來，空蕩得讓人心裏發慌。

我端起那杯溫牛奶，走到水槽邊。

手腕傾斜，乳白色的液體順着下水口緩緩流走。

十八年了。

我習慣了這種溫柔的冷暴力。

八歲那年深冬，我半夜燒到四十度，疼得在被窩裏直打哆嗦。

沈初靜連夜帶我去醫院，沒有罵我一句，反而在病牀前守了我半宿。

可第二天，她就遞給我一張五百塊的罰單。

她摸着我的額頭，語氣輕柔地說這叫精神補償費，因爲我沒有照顧好自己，浪費了家人的睡眠。

十二歲那年除夕，我因爲感冒手抖，夾肉時掉在了桌子上。

裴淵庭笑着讓我用抹布擦乾淨，隨後在成長基金賬本上扣了我一千塊。

他說這是教會我敬畏糧食。

十五歲中考，我頂着高燒考了年級第二。

沈初靜紅着眼眶摸我的臉，說她對我太失望了，裴家的孩子決不能居於人後。

反手就扣了我兩千。

而裴修遠因爲追星逃課差點被學校開除，沈初靜卻誇他有追求夢想的勇氣。

裴婉如和校外混混打架進局子，裴淵庭四處託關係把她撈出來，誇她是個有魄力的女中豪傑。

只有我，在這套看似公平的制度裏，活成了一個不停贖罪的囚徒。

我擦乾手，走回那個只有不到十平米的保姆間。

狹窄的單人牀上，放着我早就收拾好的一個帆布揹包。

手機屏幕亮起，是國家頂尖醫藥研究院的陸教授發來的消息。

“景湛，保送手續和特別獎學金已經全部落實，明早九點，我派車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