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孩子走丟的第四個小時，商場即將落鎖封門。

我手腳冰涼，撥出了給丈夫周靳寒的第三十六通電話。

這一次，終於接通了。

聽筒裏率先傳來的，是他前妻蘇婉的聲音：

“靳寒，併購案的法務條款還得再過一遍。”

周靳寒語氣溫和：

“好，放着我來。”

隨後，他對手機這頭的我，恢復了公事公辦與冰冷：

“鬧夠了嗎？婉婉公司到了最關鍵的階段，你非要在這時候撒謊逼我回去？”

我看着監控裏被人販子一把抱起的小身影，聲音發抖：

“周靳寒，孩子真被拐走了！”

“警察說人販子已經上高速了，需要親生父母馬上來採集DNA入庫，晚了就出省了！”

蘇婉在旁邊輕嘆：

“音音，我知道你介意靳寒陪我加班。

但拿囡囡的安危來開玩笑，是不是太過分了？”

周靳寒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

“收起你那些心思。我今晚不會回去，你不用再打來了。”

電話被單方面切斷，忙音刺耳。

我轉頭看向正乖乖坐在椅子上喫冰淇淋的女兒，突然平靜下來。

他們好像忘了，

今天早上是蘇婉嫌吵，硬把她和周靳寒患有自閉症的兒子塞給我帶的。

被人販子抱走的，根本不是我女兒。

......

“媽媽，哥哥爲甚麼還不回來喫冰淇淋？”

女兒嘉卉仰起小臉，手裏舉着已經融化了一半的草莓甜筒。

甜膩的粉色液體順着她的手指滴落。

我蹲下身，拿出溼巾一點點擦乾淨她的手指。

商場的冷氣打得很足，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哥哥去很遠的地方玩了。”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異常平靜。

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痛哭流涕，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

穿着制服的警察走過來，神色極其嚴肅。

“桑女士，請問聯繫上孩子的父親了嗎？”

“嫌疑車輛已經駛入跨城高速，我們現在急需生父的DNA樣本進行跨省數據庫比對。”

我站起身，將已經黑屏的手機遞給警察。

“他認爲我在開玩笑，拒絕配合。”

警察皺緊了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人命關天的事情，哪有父親會當成玩笑？”

“麻煩您提供一下他的電話號碼，警方來直接通知他。”

我熟練地報出那一串倒背如流的數字。

警察立刻用內部通訊設備撥打了過去。

擴音器裏傳來漫長的嘟嘟聲。

足足響了將近一分鐘，電話才被接起。

接電話的卻不是周靳寒，而是一個聲音極其輕柔的女聲。

“您好，這裏是蘇氏集團併購案臨時會議室。”

“周總正在和蘇總進行核心條款確認，如果是公事請聯繫祕書處。”

警察加重了語氣，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是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陳警官。”

“周靳寒的兒子涉及一宗性質惡劣的拐賣案件，請他立刻聽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之傳來一聲極其得體又略帶無奈的輕笑。

是蘇婉的貼身助理。

“警官先生，冒充公職人員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桑太太十分鐘前剛剛用同樣的藉口打擾過周總，我們蘇總已經很寬容了。”

“請轉告桑太太，周總說了，再無理取鬧，明天就停掉她的附屬卡。”

咔噠一聲。

通話被極其禮貌地切斷了。

警察握着通訊器的手背繃起了青筋。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我。

“桑女士，如果生父實在無法到場，生母的DNA也行。”

“你現在立刻跟我回局裏採血。”

我牽起嘉卉的小手，迎着警察焦急的目光。

“陳警官，我採血沒有用。”

“被拐走的那個孩子，叫周晏如。”

“他是我丈夫和前妻蘇婉的親生兒子，我只是個後媽。”

警察愣在了原地。

走廊裏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監控室的大屏幕上，還在反覆播放着四個小時前的畫面。

那個患有嚴重自閉症，聽到一點噪音就會捂着耳朵尖叫的孩子。

被人販子用一件外套矇住頭，強行抱進了一輛套牌面包車。

而在他失蹤前的一分鐘。

我正因爲接聽蘇婉打來的“工作交接”電話，被迫走到了安全通道里。

她在那通電話裏，用極其溫柔的語氣對我炫耀。

“音音，靳寒說今晚帶我去喫法餐慶祝。”

“晏如太吵了，就辛苦你多帶他一晚咯。”

回想起早上蘇婉把孩子強行推到我懷裏的畫面，我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我牽着嘉卉，朝着警車走去。

“陳警官，走吧。”

“既然他們都不在乎親生兒子的死活，我們只能盡人事了。”

警察快步跟上，聲音裏透着壓抑的怒火。

“你放心，警方會立刻申請強制通訊協查。”

“就算他周靳寒是在天上開會，我也得把他拽下來！”

警笛聲撕裂了城市的夜空。

我坐在後排，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燈，輕輕捂住了嘉卉的眼睛。

“睡一覺吧，寶貝。”

嘉卉乖巧地靠在我的懷裏。

“媽媽，等哥哥回來，我把新的冰淇淋分給他。”

“好，等他回來。”

我閉上眼睛，眼底一片冰涼。

周靳寒，蘇婉。

不知道當你們從高高在上的雲端跌落，親眼看到真相的那一刻。

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保持着高貴優雅的體面。

我的手機屏幕再次亮起，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

是周靳寒發來的。

“明天早上我不想在家裏看到你，帶着你那可笑的謊言，滾回你孃家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