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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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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覺得我繼母腦子不大好使。

她把那根沾了藥粉的赤金鐲子塞進我手裏,

非要我去父親面前告發我那倒黴庶妹。

她說這是人贓並獲。

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把遞過來的刀,假得有些離譜。

兩個丫鬟的證詞整齊得像私塾背書,

連哪聲咳嗽在哪兒落下的都分毫不差。

繼母以爲我膽小多疑,一定會嚇得咬死別人。

可她不知道,

我八歲那年就長了記性:

別人順手塞給你的刀,刀柄上往往塗着見血封喉的爛泥。

院門已經被人從外面給鎖死了,

我反手把那要命的鐲子推進了自己的貼身中衣內,

又把那半截僞造的信箋塞進了靴底,反手拉着宿敵庶妹上了賊船。

......

推門進偏院之前,我習慣性地停下了步子。

門框上方橫着的那根細絲還在,

門檻內側薄薄的一層浮灰,也沒有被人踩亂的腳印。

很好,沒人趁我不在進過我的屋子。

我鬆了口氣,抬腳邁進門檻,順手反插上門閂。

在這座沈府後宅裏活了十七年,

我沒學會飛揚跋扈,只練就了一身防賊的本事。

桌上的茶壺還有半截餘溫。

我拿起銀簪探了探壺嘴,

又蘸了一滴茶水抹在手背內側。

皮膚沒紅,銀簪沒黑。

我這才倒了小半杯,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大小姐,您整天這麼提防着,不累麼?”

貼身丫鬟春桃一邊替我挑燈,一邊忍不住嘆氣。

我從懷裏掏出那把巴掌大的黃楊木小算盤,

噼裏啪啦撥了兩個清脆的響聲。

“累總比丟了小命強。”

我說。

“這後宅裏的風,哪天不是順着人骨頭縫往裏吹的。”

外人都說沈家大小姐懦弱老實,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

繼母剋扣我的衣料,我低頭接着;

庶妹沈寶珠搶走我的點心,我笑臉相迎。

人人都當我是個麪糰捏的軟柿子,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袖兜裏除了算盤,

還常年揣着一小包磨得細細的幹辣椒粉。

真要是逼急了,

我能當場揚瞎那些惡僕的狗眼。

我之所以長成現在這副縮頭烏龜的模樣,

全拜我那好父親沈侍郎所賜。

八歲那年,我親孃剛走不到半年。

打秋風的表姑藉口來府裏照料我,

夜裏悄悄摸進我娘生前的臥房,順走了兩副累絲赤金鐲。

我瞧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便扯着父親的衣角,好心好意地指認出來。

可結果呢?

表姑當場撲倒在地,哭得呼天搶地要撞柱自盡。

“我好心來顧念姐姐的骨肉,竟被個黃口小兒這般糟踐!”

“我不如一頭撞死,全了我趙家的清白名節!”

我的親生父親,連查都沒查那賊人的箱籠,

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那半邊臉腫了整整三天。

“小小年紀,心腸歹毒刻薄,竟敢憑空誣陷長輩!”

“往後沈家沒有你多嘴的份,滾去偏院跪着反省!”

雪地很涼,涼得我骨頭縫裏都發僵。

後來繼母進門,那兩副赤金鐲,

不知怎麼就戴在了繼母身邊大丫鬟的手腕上。

從那天起我徹底想明白了。

在沒有偏愛的地方,說真話叫生事,

求公道叫忤逆。

在這個家裏,眼睛要亮,嘴巴要閉,

手裏的賬目和退路,得死死捏在自己手心。

“大小姐!”

春桃忽然壓低嗓子喚了一聲,眼神發緊。

院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木屐聲。

接着,便是粗重的拍門聲。

“大小姐可在屋裏?太太那頭髮了急話,請您立刻過去呢。”

是繼母周氏身邊的貼身劉嬤嬤。

那聲音甜膩得發慌,

可字裏行間透出來的急迫,

像極了黃鼠狼給雞拜年時踩碎的第一截樹枝。

我把小算盤穩穩塞回袖中,

伸手揉了揉眼角,換上一副怯懦侷促的模樣。

“深更半夜的,母親院裏出了何事?”

我隔着門縫輕聲問。

門外的劉嬤嬤冷笑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

“老奴哪敢多嘴,大小姐去了便知。”

“三姑娘院裏,這會兒可是翻出要命的髒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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