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守凶煞深淵整整十年,我的功德玉牌永遠停在九百九十九分。
只差一分,我便能查清亡母當年冤死的真相。
可我敬若神明、護了十年的師尊,卻當衆奪走母親留給我的唯一劍穗,
隨手系在躲在後方的小師弟腰間。
“南音,你心性太爭,這一分不能給你。”
“星沉身子弱,這安魂劍穗合該給他壓驚。”
換作從前,我早就跪地痛哭,求他信我一次。
可這一回,我只是擦掉嘴角的血,
當着滿堂長老的面,徒手摺斷了陪伴我十年的本命靈劍!
“既然這一分永遠給不了,”
“那這大師姐,我也不當了。”
我反手撕毀師徒血契,冷笑着當衆跳下萬劫不復的絕神天塹。
師尊冷眼嘲諷我是在拿命爭寵,篤定我撐不過三天就會滾回來求饒。
他不知道,整座深淵的萬千惡煞,認的從來只有我的骨血。
只要我鬆開手,
這高高在上的玄天宗,今夜就得徹底塌掉。
......
九百九十九分。
白玉牌上的硃砂數字泛着冷光,
多一天不多,少一天不少。
我跪在授印大殿的正中,
斷裂的三根肋骨在胸腔裏劇烈摩擦,
每一次喘氣,都帶着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剛從禁地深處爬出來時,
惡煞咬穿了我的左肩,
我提着三頭鬼將的頭顱踏上九百階白玉臺,
只爲了換這最後的一分。
只要功德攢滿一千分,
按照宗門規矩,我就能入密閣翻看當年的卷宗,
替揹負“盜寶通敵”罵名死去的母親洗刷冤屈。
可高座之上的師尊顧淮安,
甚至沒有看那三個猙獰的頭顱一眼。
他抬手一揮,
將我腰間染血的青銅劍穗強行攝去。
“啪嗒”一聲輕響。
那枚磨得發亮的劍穗,
穩穩落在了小師弟陸星沉的手心。
陸星沉穿着乾淨潔白的內門道袍,
髮髻齊整,連鞋面都沒沾半點灰塵。
“師姐,多謝你替我採來這避煞的頭顱。”
他紅着眼眶,聲音怯生生的。
“若不是你昨夜非要逞強搶先入陣,”
“這三個鬼將,本該是師尊帶我去拿下的。”
我看着他手裏的劍穗。
那是我母親死在亂葬崗前,
唯一留給我的遺物。
顧淮安冷淡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像重錘敲在我的骨頭上。
“南音,你戾氣太重。”
“同門歷練,你只知爭強好勝,冒進搶功。”
“若是今日給你這一分,讓你入了密閣,”
“往後你豈不是要仗着功勞,騎在全宗門頭上?”
滿堂的長老眼觀鼻,鼻觀心,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半個字。
十年前,母親被他們扣上罪名活活打死;
十年裏,全宗門最髒、最兇、最不要命的差事,
全是我一個人去扛。
每一次我想拿到這一分,
顧淮安總有理由把它扣下。
有時候是我出劍太狠,傷了上天好生之德;
有時候是我對師弟不夠溫和,失了長姐風範。
我曾經真的以爲,是我做的不夠好。
所以我拼了命地討好他,
替他擋過淬毒的冷箭,
在風雪裏跪了三天三夜只爲求一株給他療傷的草藥。
我以爲只要我再聽話一點,
他就會相信我,也會相信我母親是清白的。
直到昨夜在禁地深處的石壁夾縫裏,
我撿到了母親當年撕下的一片衣角。
上面用乾涸的黑血寫得清清楚楚:
【奪我骨者,顧淮安;誣我名者,玄天宗。】
原來從來沒有甚麼考覈。
這九百九十九分,
不過是他們用來拴死我的一根狗鏈。
他們怕我離開,
因爲只有我的血,能壓住後山的禁地;
他們更怕我翻看舊案,
因爲當年的兇手,正坐在掌門的寶座上。
顧淮安見我久久不言,
眉頭微微皺起,習慣性地拿出嚴師的威嚴:
“怎麼,你還不服氣?”
“交出你的本命玉牌,去思過崖反省三月。”
“甚麼時候磨平了你的性子,再來跟我談功德。”
陸星沉在一旁適時地拉了拉顧淮安的袖子,
小聲道:
“師尊別怪師姐了,都是星沉不好......”
若在往日,我此刻定會惶恐地叩頭,
求師尊收回成命,求他別對我失望。
但現在,大殿內突然靜得可怕。
我撐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來。
斷骨處的刺痛讓我眼前一陣發黑,
可我的腰卻挺得極直。
我解下了系在腰間十年的執律首徒令牌。
那塊代表着無上權柄、卻沾滿了我無數鮮血的鐵牌,
被我隨手一拋,
“噹啷”一聲,
在空曠的大殿地磚上砸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骨碌碌滾到了陸星沉的腳邊。
陸星沉嚇得後退了半步。
顧淮安的眼神陡然沉了下來:
“虞南音,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抬起袖子,
擦乾嘴角溢出的血跡,
甚至對着他扯了扯嘴角。
“師尊說得對,我心性有虧,不堪重任。”
“這首徒的位子,誰愛坐誰坐。”
“從今往後,玄天宗的事,我一概不管了。”
顧淮安猛地一拍扶手,玉石座椅瞬間崩開一道裂紋。
“放肆!”
“你以爲玄天宗是甚麼地方,容得你耍這等脾氣?”
“你今日敢走出這大殿,我便收回你的一切修行資源!”
“沒有宗門的庇護,你不過是個經脈殘破的廢人!”
我沒有回頭。
我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
殿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身後傳來陸星沉故作驚慌的呼喊,
還有顧淮安極力壓抑怒火的冷喝:
“由她去!不出三日,她自己會滾回來求我!”
我垂着眼眸,嘴角揚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用三日。
今夜子時,禁地的惡煞就會醒來。
到時候,到底是誰求誰,
可就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