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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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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截錫絲省了三萬馬克

“兩萬八千六百馬克,折成人民幣得多少?”

午飯的鈴都響了,二車間沒人急着走。

工人圍在操作檯邊,算得比發工資那天還認真。

有人說六萬,有人說十萬,還有人直接擺手:“別算了,反正把咱們全車間工資加起來也不夠。”

趙長河把那截剩下的錫絲夾在指頭上,故意問周立民:“你說,廠裏要不要按比例給你提成?”

周立民白他一眼:“真按比例,我今天就不上班了。”

周圍哄地笑起來。

笑歸笑,誰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早上週立民從人羣裏出來的時候,不少人覺得這小子是吃錯藥了。

現在機器已經連續跑了三個小時,十九件閥體下線,一次報警都沒有。

臉最難看的反而不是孫福海。

是鄒建國。

生產主任站在機牀旁來回轉了兩圈,忽然問:“立民,這機器真算修好了?”

“目前算。”

“甚麼叫目前算?”

“焊點是故障點,但風扇壞了也是原因。櫃子一直高溫,今天焊這一個,過兩個月還可能裂別的。”

鄒建國臉又拉長了:“那還是不能用?”

“誰說不能用?”周立民指了指櫃頂,“換風扇,清濾網,先跑。晚上我跟師父再測一次溫度。”

孫福海終於開口:“風扇沒有原裝備件。”

“那就找同電壓、同風量的國產風扇。”

“進口櫃用國產風扇?”

“風扇認國籍?”

周圍有人沒忍住,噗嗤笑了。

孫福海瞪過去,那人立刻低頭裝忙。

周立民卻沒躲。

上一世他年輕時也怕孫福海。

副科長、進口設備培訓骨幹,開會永遠坐前排。普通鉗工跟他說話都先矮三分。

活到六十三再回來,周立民實在裝不出那份敬畏。

他現在最怕的是窮。

家裏欠供銷社二十多塊,妹妹下學期要交學雜費,他爹一個月加班十四個夜班,只爲了多拿十幾塊錢。

至於副科長的臉色?

能換肉票嗎?

“國產風扇不是不能用。”孫福海壓住火,“但得驗證。進口設備出了事,不是一句‘風扇不認國籍’就能交代。”

周立民點頭:“這話對。拿來測風量、測電流、測溫升。合適就用,不合適不用。”

孫福海明顯愣了一下。

他原以爲周立民會繼續頂。

“你知道怎麼測?”

“知道。”

“儀表呢?”

“廠裏要甚麼沒甚麼,我能憑眼睛測?”周立民笑了笑,“孫科長,你管設備科,你想辦法。”

趙長河差點把飯盒掉地上。

這小子是真敢說。

孫福海臉一黑,居然沒罵人,轉身走了。

趙長河趕緊把周立民拽到角落:“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全廠幹部得罪一遍?”

“我得罪他甚麼了?”

“你那張嘴!”

“師父,我以前嘴太老實,也沒見多發我五塊錢。”

趙長河看着他。

“你是真變了。”

周立民心裏一緊。

“機器一壞,人總得長點本事。”

“少跟我扯。”趙長河拿飯盒敲了他胳膊一下,“不過有一句你說得對。”

“哪句?”

“嘴老實確實不多發錢。”

兩人剛要去食堂,廠辦的人又來了。

“周立民,程廠長讓你去小會議室。”

趙長河立刻停步:“叫他一個人?”

“還有孫副科長、鄒主任、財務科和企管科的人。”

周立民聽見“財務”兩個字,精神了。

“師父,我飯盒先放你這兒。”

“你幹嘛?”

“看看是不是發錢。”

“沒出息。”

“有錢纔有出息。”

小會議室裏煙霧繚繞。

周立民進去時,一眼就看見靠窗坐着個年輕女人。二十四五歲,白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攤着算盤和幾張單據。

顧明嵐。

這個名字他也記得。

上一世臨江廠最困難的時候,廠裏欠工資,她爲了追回一筆設備款在省城堵了客戶三天。後來廠子改制,她去了南方,再見已是某家合資企業的財務負責人。

這一世兩人第一次見面,顧明嵐頭也沒抬,先問了一句:“你就是那截錫絲?”

周立民一愣。

會議室裏有人笑。

程守義敲桌子:“說正事。”

桌上擺着西德公司的報價、往返差旅估算、停產損失測算。

顧明嵐拿鉛筆在紙上劃了幾下。

“如果按外方方案,更換驅動板加服務費,折算後至少九萬七千。還沒算十天停產。”

鄒建國接話:“一天少出七十多件閥體,合同違約更麻煩。”

程守義看向周立民。

“今天這件事,你想要甚麼?”

屋裏幾個人都抬頭。

這種問法,比直接發獎金更難答。

二十三歲的周立民如果是上一世,大概會說“都是集體功勞”。

說完回去,繼續拿四十七塊五。

現在他想都沒想。

“獎金。”

孫福海咳了一聲。

程守義卻笑了:“多少?”

“您是廠長,您定。”

“剛纔不是挺敢說?”

“我要是一張嘴要一萬,您還不得把我扔出去?”

會議室又笑了。

程守義手指敲了敲桌面。

“三百。”

周立民心裏猛地一跳。

三百塊。

他現在月工資四十七塊五。

不是後來銀行卡里一個數字,是能把家裏欠賬清掉,能讓他爹少頂半年夜班,能給妹妹買一雙不用補膠的白球鞋的錢。

他努力沒讓自己笑得太難看。

“謝謝廠長。”

“別急着謝。”程守義說,“還有一個條件。”

“您說。”

“進口加工中心以後你參與維護。設備科牽頭,趙長河帶你。”

孫福海皺眉:“廠長,他連電工證都——”

“所以是參與,不是讓他當科長。”程守義打斷,“有本事的人不用,等甚麼?等西德人替咱們發工資?”

孫福海不說話了。

顧明嵐卻突然把報價單推到周立民面前。

“我有個問題。”

“問。”

“如果沒有西德這張報價,你這次維修值多少錢?”

周立民看她。

“甚麼意思?”

“今天大家覺得你厲害,是因爲一截錫絲對上了兩萬八千六百馬克。”顧明嵐說,“可以後沒人給你一張外國報價單襯着。修好一臺國產機牀值多少?省一個小時停機值多少?技術如果不算賬,最後還是一句‘應該做的’。”

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立民忽然笑了。

這女人還是那個脾氣。

刀子不沖人,專衝賬。

“顧......同志是吧?”

“顧明嵐。”

“那以後你負責算。”

顧明嵐挑眉:“我憑甚麼替你算?”

“因爲我負責把錢省出來。”

他指了指那張外方報價。

“你負責別讓人再把它算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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