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大婚前日，母親帶我和林瑤去慈恩寺上香。

林瑤要嫁鎮北侯府了。

嫁妝備齊了，吉服試過三回了。

母親說她該去菩薩面前磕個頭，求個平安順遂。

我跟着去了。

我本來就是她嫁人剩下的"廢料"，出門帶着我不丟人。

我跪在蒲團上磕頭。

林瑤在旁邊唸唸有詞，說甚麼白頭偕老早生貴子，聲音大得像怕菩薩聽不見。

母親站在她身側，替她理了理鬢角。

我低頭磕完頭，退到殿外廊下等。

廊柱後面有一棵老槐樹，樹冠罩着半邊院牆。

上輩子我在這棵樹下躲過雨。

那天陸景安從牆頭翻下來，渾身上下溼透了，看見我愣了一瞬，說了一句“我路過。”

我當時信了。

現在想想，他是在查東西。

陸景行的底，他那時候就在摸了。

我靠着樹幹站着。

天灰沉沉的，風從牆頭灌進來。

母親和林瑤還在殿裏，隔着窗紙能聽見林瑤的聲音脆生生地響。

過了一刻鐘左右。

我剛想往裏走，牆頭瓦片響了一聲。

一個黑影翻下來。

落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但馬上站直了。

他穿着深色袍子，頭髮束得利落，臉上沒了那副病懨懨的神情。

天光映着他側臉，輪廓清瘦，下巴繃得很緊。

他站穩了，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他明顯頓了一下。

兩個人隔着老槐樹的影子，誰都沒說話。

風把枯葉吹過來，擦着我的鞋面滾過去。

他先開口：“你在這兒做甚麼？”

聲音比上輩子低了一點。

收着的，故意的。

我回他：“上香。”

他盯着我看了兩秒。

那兩秒裏他眼皮都沒眨。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往禪房那頭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瘸得恰到好處。

那個幅度、那個節奏，跟他上輩子一模一樣。

我站在樹底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瘸了。

但剛纔翻Q落地那一下，他站得極穩。

一個真瘸的人，從那麼高的牆上跳下來，不可能站得那麼穩。

他在裝。

上輩子我知道他在裝，是因爲他死前託人帶來的那封信。

但這輩子他還活着，就已經在裝了。

問題是。

他這輩子的裝，跟上輩子是不是同一回事？

我轉身往回走。

穿過側門的時候聽見林瑤還在笑，母親在誇她眉眼生得好。

笑聲隔着院子傳過來，脆生生的。

我低頭走進殿裏，跪回自己的蒲團。

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林瑤也沒看我。

她們各忙各的，香火繚繞，菩薩垂着眼。

明天大婚夜。

我得把他從火場裏拽出來。

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蒲團邊緣。

香灰在面前斷了一截，彎下來，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