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中秋節，按照家鄉的習俗，年輕人在桂花樹下共飲一杯，往後便能長長久久。

女友沈微霜給兄弟季流光和我的兩個青梅斟滿那壇提前定好的百年桂花釀，

輪到我，罈子卻空了。

“沒算準分量。”她放下酒罈，“修遠，你喝茶也一樣。”

季流光捧着玉杯笑：

“那我們先碰一個？”

她們四個人圍着桂花樹碰杯，酒香混着笑聲飄滿了院子。

我獨自拎着跑了三條街替她們買來的下酒菜，站在陰影裏。

從前也是這樣。

季流光怕冷，大家會記得給他帶外套，他咳嗽一聲，所有人便停止趕路，

他隨口說想看日出，沈微霜就能連夜開車陪他去山頂。

而我永遠是那個自己能照顧自己的人。

我以爲懂事是被珍惜的理由，

後來才明白，在不在乎你的人眼裏，懂事只是方便忽略。

夜裏，她們提議去河邊放花燈。

沈微霜自然地攬住季流光的肩膀，回頭對我說：

“修遠，你方向感好，記得跟上。”

我看着兩人靠近的背影，忽然沒有再邁步。

桂花年年都會開，

但那隻空杯裏，再也照不見我盼過的長久。

......

“流光，這個兔子燈的骨架還是修遠上次扎的，你拿着剛好。”

前面河灣處的石階上，顧南喬轉過身，把手裏的紙燈遞給季流光。

那是我花了三個通宵，削竹篾劃破了三根手指才紮好的。

當時沈微霜隨口說了一句，今年的中秋要是能有古法扎的花燈就好了。

我就去學了。

現在，它穩穩地提在季流光的手裏。

我站在離她們五步遠的地方，沒說話。

季流光接過燈，拿着擺弄了一下，回過頭衝沈微霜笑。

“微霜姐，好看嗎？”

沈微霜往前走了一步，擋住河邊吹來的風，順手幫他把額前的碎髮撥開。

“好看。”

秦弄影從口袋裏摸出一支記號筆，拔掉筆帽。

“流光，心願寫甚麼？姐給你寫上去。”

季流光偏着頭想了想，抿了抿薄脣。

“就寫，歲歲常相伴吧。”

秦弄影低着頭，認認真真地在那隻兔子燈的側面寫下這幾個字。

寫完，她抬起頭，視線越過沈微霜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修遠，你也來寫一個？筆就這一支。”

我看着她們三個人圍成一個圈，把那盞燈護在正中間。

光照亮了她們的臉。

而我站的地方，連路燈的光都照不到。

我說：“不用了，我去買瓶水。”

顧南喬隨口接了一句：“買四瓶，流光胃不好不能喝冰的，要溫水。”

“好。”

我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聽見季流光在背後輕聲說：“我是不是搶了修遠哥的燈呀？要不還是還給他吧。”

沈微霜的聲音很低，帶着安撫的意味。

“一個燈而已，修遠不會計較的。他一個大男人喜歡扎着玩，明天讓他再扎一個就是了。”

我沒回頭，繼續往街口的便利店走。

便利店的老闆是個胖大嬸，正在看中秋晚會。

我拿了四瓶水，三瓶冰的，一瓶常溫的。

結賬的時候，老闆掃了一眼我的手。

“小夥子，手怎麼貼這麼多創可貼啊？”

我低頭看了看手指，竹篾劃破的口子還隱隱作痛。

“不小心劃的。”

掃碼付款，提着塑料袋往回走。

短短十分鐘的路，我走得很慢。

等我重新回到河灣的石階旁時，那三個人已經站在水邊了。

水面上漂着一盞兔子燈。

只有一個。

我停下腳步。

秦弄影回頭看見我，招了招手。

“修遠，你怎麼去那麼久，燈我們已經放了。”

我走下石階，把塑料袋遞給顧南喬。

“不是說要四盞燈一起放嗎？”

我原本給自己買了一個普通的蓮花燈，放在草叢裏。

現在那個地方空空如也。

顧南喬擰開常溫的水遞給季流光，有些不在意地開口。

“流光說想看大燈帶小燈的樣子，我們就把你的那個也點上了。剛剛一陣風吹過來，你的那個蓮花燈不小心翻了，沉底了。”

她指了指水面上一團模糊的黑影。

“實在對不住啊，修遠。”

她說着對不住，臉上卻沒有半點歉意。

季流光喝了一小口水，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袖子。

“修遠哥，你別生南喬姐的氣，是我非要她幫我把蓮花燈放在兔子燈旁邊的，結果她手抖了一下。你要是難過，明天我買十個賠給你。”

我看着他泛紅的眼睛。

再轉頭看向水裏那盞越漂越遠的兔子燈。

那上面寫着歲歲常相伴。

那是我的兔子骨架，卻是他的心願。

沈微霜走過來，攬住季流光的肩膀，把他往後帶了半步。

似乎怕我發脾氣。

“行了，多大點事。修遠，明天我帶你去買個更好的。”

更好的。

我看着沈微霜的眼睛。

她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連皺眉的弧度都和從前一樣。

但我突然覺得很陌生。

我把剩下的一瓶冰水握在手裏，水珠順着指縫往下滴。

“不用了。”我說。

秦弄影在旁邊接話：“就是，修遠從小就大度，哪像你，一個燈也要委屈半天。”

她伸手拍了拍季流光的肩膀。

季流光順勢躲開，靠到了沈微霜的背後。

三個女人和一個少年笑成一團。

我站在旁邊，像一個格格不入的看客。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

是部門經理發來的消息。

“傅修遠，總部的調令批下來了，下個月一號去海城報道，確認回覆。”

海城。

離這裏一千兩百公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

耳邊是她們鬧騰的聲音。

“微霜姐，你看秦弄影，她又欺負我！”

“好了弄影，別鬧他了。”

我垂下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個字。

發送。

“好。”

我抬起頭，看着還在打鬧的她們。

“你們慢慢玩，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