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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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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養母把服裝廠的公章塞進她親生女兒懷裏,

轉頭將一把生鏽的鄉下院子鑰匙扔在我臉上。

“你個佔了鵲巢二十年的假貨,”

她指着大院門外。

“拿着這套破房子,趕緊滾出我們老林家!”

全院親戚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等着看我這個昔日風光的女廠長痛哭流涕。

我沒哭,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彎腰撿起那把沾了灰的鑰匙,

我平靜地在淨身出戶的協議上籤了字。

二十年的敲骨吸髓,今天該清算了。

真千金?恭喜你,

接手了一個馬上就要被查封的催命窟窿。

......

1988年夏,紡織大院的知了叫得讓人心煩。

八仙桌上擺着一臺剛買的紅燈牌收音機。

林建國清了清嗓子,

把一張按了紅手印的聲明拍在桌面上。

“既然寶兒找回來了,這服裝廠的事,”

他避開我的眼睛,語氣生硬。

“以後就交給寶兒打理,你收拾收拾東西,”

他頓了頓,指着門外。

“搬去鄉下那個老院子吧。”

院子裏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二嬸搖着蒲扇,眼神在我和林寶兒之間來回轉。

“安安吶,你現在可是萬元戶廠長了,”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

“這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你也該知足了,把位置騰出來吧。”

三叔在一旁磕着瓜子,跟着幫腔。

“就是,血濃於水,人家親閨女回來了,沒道理讓你一個外人管錢。”

林寶兒往王翠花身後縮了縮,

眼眶紅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爸,媽,姐姐把廠子做到今天這麼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咬着下脣,聲音帶着哭腔。

“要不我還是走吧,別因爲我傷了你們的感情。”

“你敢走!”

王翠花一把將林寶兒拽進懷裏,

轉頭狠狠剜了我一眼。

“她一個不知道哪來的野種,佔了你二十年的好日子,”

王翠花拔高了音量,唾沫星子橫飛。

“現在把廠子還給你,那是天經地義!她敢說半個不字?”

我看着桌上那枚被王翠花死死盯着的黃銅公章。

三年前,這廠子還是個連工人工資都發不出的爛攤子。

老廠長跑路,要債的流氓天天堵在門口砸玻璃。

是我一家家去求爺爺告奶奶,

喝白酒喝到胃出血,才拉來第一筆外貿訂單。

可就在廠子急需買布料趕工救命的時候,

我四處湊來的八千塊啓動資金不翼而飛。

那天晚上,我瘋了一樣在家裏翻找。

最後卻在王翠花半掩的房門外,

聽到她正笑着給林寶兒試戴一條粗大的金項鍊。

“咱們寶兒在鄉下受苦了,這錢媽給你攢着當嫁妝。”

那八千塊,是我瞞着所有人簽了高利貸賣命換來的。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在這個家裏,我流的血再多,也比不上林寶兒喊的一聲媽。

“林安,你發甚麼愣?”

林建國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把一把沾着泥垢的鐵鑰匙推到我面前。

“把字簽了,這老院子就算我們對你的補償,以後互不相欠。”

我收回思緒,目光落在那把鑰匙上。

沒有他們預想中的歇斯底里,也沒有痛哭流涕。

我拿起桌上的鋼筆,拔下筆帽,

利落地在淨身出戶的聲明上籤下名字。

“好。”

我把公章往前一推,順手將鑰匙揣進兜裏。

“這廠子,歸你們了。”

王翠花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這麼痛快。

她一把將公章搶過去,像護食的母雞一樣塞進林寶兒手裏。

“算你識相!我可警告你,”

她防備地盯着我。

“以後廠子賺了錢,你一分也別想沾!”

林寶兒緊緊握着公章,指尖微微泛白,

嘴角勾起一抹掩飾不住的笑意。

“謝謝姐姐,我一定會把廠子做大做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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