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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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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沈書珩上山救學生摔破頭失憶,把我們八年相守忘得一乾二淨。

他嫌我這個川北鄉下婦女粗鄙沒文化。

那段日子,他不准我靠近他半步。

等他出院剛到家,他生疏又冷淡地開口:

“秦椒,我們離婚。”

我攥緊手裏納了一半的布鞋,眼底閃爍水光,輕輕點頭。

整整八年,我總算熬出頭了!

天天守着個清冷不懂得溫存男人,對我這種火爆潑辣的川妹子來說,簡直熬得渾身發悶。

居委會劉大媽聽見我倆要離婚,隔天就拿來一張照片:

“阿椒,給你介紹個廣州來的萬元戶啊?”

1

大院門口便民茶攤,沈書珩態度冷漠的把寫好的離婚協議推到木桌中間。

一沓嶄新十元鈔票壓在紙面,旁邊還擺着家屬院平房的房契。

“這套單位分的平房歸你,這裏一千塊現金,算我補償你八年虧欠。”

我指尖微微發顫,眼淚順勢往下掉。

沈書珩只當我捨不得這段婚姻,眉頭輕輕蹙起。

怕我胡攪蠻纏不肯簽字,猶豫片刻又補充:

“我再添三百工業券、二十斤全國糧票,別哭了。”

我當場心裏狂喜。

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塊,一千塊等於普通人不喫不喝乾三年。

再加上其他的這些補償,足夠我獨自安穩過完下半輩子。

我垂着眼,抬手抹了抹不存在的傷心淚,簽下自己的名字。

沈書珩見我哭得可憐,從中山裝內袋摸出一張糙紙遞過來。

“街道辦辦離婚材料齊全就能辦,我先把私人物品搬走。”

“過兩日我讓我妹妹沈棠來接你,一同去街道辦事處走流程。”

我捏着糙紙,心裏卻爽得要命,嘴上半點不軟:

“行啊沈教授,字我籤,咱們兩清。”

他身形明顯一頓,語氣微滯:

“不必這般生分。”

我嗤笑一聲把筆拍在紙上:

“現在講不生分了?往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免得旁人誤會咱們還有牽扯。”

他嘴脣動了動,半天沒憋出一句話,挺直脊背起身離開。

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斯文矜貴,可我半分留戀都無。

等人徹底走遠,我才抹乾淨臉上的淚水。

低頭摩挲着房契和那一沓鈔票,嘴角壓不住往上揚。

剛回到平房,我燉了一鍋麻辣肉湯,擺上供銷社打來的橘子汽水。

剛端起汽水要抿一口,胃裏猛地一陣翻江倒海,趴在窗邊乾嘔半天。

我低頭看了眼汽水瓶,新買的呀,應該沒變質。

桌上老式撥號電話叮鈴鈴響個不停,來電是沈書珩同父異母的妹妹沈棠。

電話剛接通,少女崩潰的吼聲直接砸進耳朵:

“椒椒姐!你真要跟我哥離婚?你們倆到底是誰糊塗了!”

我晃着汽水罐哐當一響,嗓門亮堂堂半點不藏火氣:

“前幾年你堵着院門陰陽我鄉下人配不上你哥,趕我走的時候,怎麼不說這話?”

“當初趕我滾的是你,現在勸我湊合過日子的也是你,合着好壞全由你說了算?”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一秒聲音帶上濃重哭腔:

“椒椒姐,當年我哥爲了娶你,跟家裏長輩吵得徹底翻臉。”

“他現在失憶只是一時糊塗,等他恢復記憶,鐵定要悔到撞牆!”

“你再等等,我一定想辦法幫他找回記憶!”

我敷衍應付兩句,直接掛斷電話。

好不容易擺脫八年清湯寡水的日子,我巴不得他想不起來。

過點熱熱鬧鬧有人情味的日子,不比守着清冷寡言的教授強?

沒過多久,隔壁居委會劉大媽敲開木門,手裏攥着一張照片。

“阿椒,給你介紹個廣州來的萬元戶啊?”

我正盯着照片出神,劉大媽壓低聲音湊過來:

“今早我去汽車站買菜,親眼看見沈教授專程去接柳吟秋了,兩人並肩走得格外親近。”

我心頭猛地一沉,我曾在沈書珩的板報牆見過他們的合照。

照片裏,沈書珩一身整潔中山裝眉眼柔和的看着柳吟秋。

那副模樣,是我跟他相守八年,從來沒見過的溫柔。

背面小字:中文系教授車站迎接年少舊友。

一個念頭猛地鑽進我腦子裏:

他會不會早就知曉柳吟秋要回城任教,故意摔傷頭部失憶。

順理成章跟我劃清界限,好跟白月光重修舊好?

2

柳吟秋是沈書珩年少時的玩伴,聽沈棠說當年下鄉前人人都傳他倆是一對。

後來下鄉政策下來,兩人斷了往來。

這事沈書珩多年絕口不提,成了大院裏人人心知肚明的禁忌。

我當年沒讀過多少書,憑着會拍照、手腳勤快,被招去學校校辦廠做宣傳幹事。

能認識沈書珩純屬意外。

和沈書珩返城後,我聽了很多大院人私下嚼舌根,都說我是柳吟秋的鄉下替身。

我站在平房穿衣鏡前打量自己:

圓臉帶點鄉下曬出來的淡紅暈,一身粗布衣裳。

柳吟秋細皮白肉,斯文安靜,是標準書香門第女老師,我倆半點不像。

壓在心頭的悶氣瞬間散了大半,甚至還有點慶幸,原來我從來不是誰的替身。

劉大媽又開口遞話:

“下週我家遠房侄女辦酒席,照片的小夥兒也來,你們正好碰面。”

說完劉大媽就轉身走了。

我翻衣櫃找出門做客的衣裳,往年合身的的確良裙子穿上腰身有些緊。

我伸手摸了摸,最近胃口差,怎麼反倒長胖了?

閒着無事,我搭公交車去市裏國營布料商場挑新衣裳。

我拿起一匹水藍色碎花布料,站在試衣鏡前比劃,抬眼恰好撞見沈書珩。

他正站在鏡子另一側,幫柳吟秋整理同款藍碎花布料。

四目相對,兩人同時僵住。

沈書珩目光自上而下掃過我,沉默片刻,直白開口:

“這款布料不適合你,換一匹。”

我手裏布料一收,心裏憋着一股火氣。

一旁的柳吟秋輕輕拉了拉沈書珩袖子,嬌柔嗔怪:

“書珩,哪能這麼直白說姑娘,秦姑娘該難爲情了。”

說完她轉頭朝我溫和笑,自我介紹:

“椒椒呀,人還是要選適合自己的,強求不來。”

我嗤笑一聲,嗓門亮堂,半點不給他留臉面,直來直去:

“柳老師這話倒是說得漂亮,合着啥料子配啥人,全由你說了算?西瓜就算不甜還好歹能解渴呢。”

柳吟秋轉身翻出一匹灰撲撲的老式粗布,遞到我面前:

“這塊布料寬鬆舒服,料子軟,最適合你。要不你裁一身?”

我瞥了一眼,款式老氣,我娘都不愛穿。

正要開口拒絕,沈書珩伸手直接把粗布撥到一邊,眉頭皺得更緊。

“這塊料子暗沉老氣,不適合她。她應該是要去劉大媽的酒席的。”

“我們還沒正式辦完離婚手續,她穿得寒酸,丟的是沈家臉面。”

柳吟秋臉上溫柔的笑瞬間僵住,轉瞬眼底漫上委屈:

“書珩,那酒席椒椒也去啊,難免旁人指指點點,要不我還是不去了吧。”

沈書珩遲疑片刻,轉頭看向我:

“你確定要去酒席?大院、學校不少人會拿你的出身說笑。”

看着他處處護着柳吟秋的模樣,我只覺得滿心乏味:

“酒席是劉大媽侄女辦的,劉大媽她待我親如姐妹,我必須到場。”

“有劉大媽撐腰,不用你費心惦記。”

這麼多年,大院人嘲諷我鄉下出身,從來都是劉大媽站出來替我說話。

也是劉大媽一步步把我從畏縮的鄉下婦女,教成現在能獨當一面的模樣。

我轉頭看向沈書珩,嗓門拔高几分:

“你也不用操心我丟沈家臉面,八年我沒沾你們沈家半分光。”

“你要是陪着柳老師渾身不自在,酒席不去就是,沒人攔你。”

說完轉身就走,半點不回頭。

3

爲了避開和沈書珩碰面的尷尬,我隔天去學校校辦廠辦理離職手續。

站在教學樓下,八年時光歷歷在目。

當年陪着沈書珩返城,我憑着攝影手藝進宣傳崗。

從打雜洗照片,一步步做到宣傳幹事,八年全都留在這裏。

自打沈書珩車站接柳吟秋的小道消息傳開,廠裏閒話早就傳瘋。

人人都說我是被白月光擠走的鄉下棄婦。

今天辦離職,更是坐實所有流言。

剛踏進宣傳辦公室,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校辦廠幹事趙麗珍,往年跟我搶宣傳幹事位置,敗下陣來一直記恨我。

“喲,這不是秦幹事嗎?教授不要你,只能捲鋪蓋走人啦?”

“往後找不到營生,我能給你介紹食堂保潔的活。”

周圍幾個幹事跟着鬨笑出聲。

我轉過身,從布包裏掏出市裏文化館寄來的邀約信件攤在桌上。

“真是可惜了呢,市裏文化館邀我長期供稿,遠潮商行也請我負責產品沖印拍攝。”

“倒是你,聽說上個月宣傳展板排版出錯,差點耽誤學校評優。”

趙麗珍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啞口無言。

我懶得再多糾纏,辦完離職手續轉身回平房。

癱在牀上,正糾結是先去遠潮商行落腳,還是先去文化館報到。

木門“哐當”一聲被人用力踹開。

沈書珩渾身寒氣衝進屋內,幾步衝到我跟前。

眼神冷得像寒冬冰碴子,攥住我的手腕力道重得生疼。

“秦椒,你怎麼這麼心胸狹隘?竟找人散播閒話,污衊吟秋插足別人家庭!”

“校長剛把我叫去辦公室談話,整件事鬧得全校皆知!”

我當場愣住,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心底一片冰涼:

“沈書珩你講點道理!我今天一早就去校辦廠辦離職,辦完手續直接回了家。”

“根本沒往教師辦公樓去,怎麼可能散播謠言?”

“你不分青紅皁白就扣我髒帽子,失憶把你講理的性子也失乾淨了?”

“除了你,還有誰記恨她?”

他半點不肯相信我的解釋,語氣冰冷刺骨,

“現在全校上下都在傳難聽的話,校長勒令我把你帶去辦公室當面對質。”

不由分說,他拽着我往二八自行車後座一塞,蹬車直奔教學樓校長辦公室。

校長辦公室木門虛掩,剛走近就聽見裏面壓抑的啜泣聲。

推開門,柳吟秋正坐在木沙發上抹眼淚。

沈棠蹲在辦公桌旁,頭髮亂糟糟抓得一團糟。

看見我們進來,她猛地跳起身,聲音帶着哭腔發抖。

“哥,對不起!那些閒話是我一時糊塗傳出去的!”

“我只是想製造點動靜,刺激你早點找回記憶。”

“誰知道鬧到校長跟前,害蘇老師受了天大委屈!”

我站在原地徹底怔住,沈書珩也僵在原地:

“你說甚麼?”

沈棠急得直跺腳,一口氣爆出多年祕辛:

“哥,你千萬不能跟嫂子離婚!當年你爲了娶嫂子,和家裏徹底決裂,主動放棄回城分配的優質工作。”

“知青時期你們的婚事,整片下鄉區域人人皆知!”

“等你完整恢復記憶,一定會悔恨終生!”

我心裏清楚沈棠這般死心塌地護着我的緣由:

當年下鄉她上山摔傷大出血,急需稀有血型,是我一口氣獻了八百毫升血救她性命。

也正是這件事,沈書珩才破例幫我進學校宣傳崗。

餘光掃向沙發上的柳吟,她垂着頭擦眼淚,眼角餘光卻悄悄瞟向沈書珩。

沈書珩喉結反覆滾動半晌,低聲吐出一句輕飄飄的道歉:

“抱歉,是我沒查清緣由,錯怪你了。”

我扯出一聲冷淡的冷笑,隨口問:“柳老師這下能安心了?”

沈書珩目光落在病牀上的柳吟秋,全程沉默不語。

回去路上,沈棠騎着自行車跟在我身側。

猶豫許久,終於把藏了好幾年的真相全盤托出。

“嫂子,有件事我憋了好幾年,當年我哥和柳吟秋分開,根本不是下鄉政策逼迫。”

“是她主動變心了。”

“那年她過生日,我撞見過她和一個幹部走得親近。”

“你別因爲她跟我哥離婚好不好?”

我驚得半天回不過神,輕輕拍了拍沈棠肩膀: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但我想跟他離婚,從來不是因爲柳吟秋。”

沈棠瞪圓一雙眼睛,滿臉疑惑:

“那到底是爲啥?你們之間沒有別的矛盾啊?”

我臉頰瞬間發燙,終究沒法直白開口。

總不能告訴她,她哥哥清冷寡淡,八年婚姻過得像一潭毫無波瀾的死水。

4

轉眼到了劉大媽侄女的酒席。

國營飯店門口,劉大媽忙前忙後迎客,看見我第一時間伸手捏了捏我小腹。

“秦椒,你這肚子看着不對勁,是不是懷了啊?”

我猛地一愣,心頭咯噔一下:懷孕?不可能吧。

“我經期向來不準,兩三個月不來是常事。”

“千萬別大意,酒席結束你立馬去衛生院查血,別稀裏糊塗耽誤身子。”

劉大媽戳了戳我額頭,轉頭朝飯店裏揮手,

“陸遠潮,這邊!”

我轉頭望去,一個穿時髦的確良襯衫的男人舉着相機走過來,正是我同村發小陸遠潮。

一米八幾的個子,站在我身邊,直接把我整個人罩住。

“阿椒,早就聽劉大媽說你拍照手藝拔尖,你們聊聊合作。”

他嗓音爽朗,沒有半分讀書人的疏離架子。

我們找角落木桌坐下,從下鄉膠捲聊到新式沖印設備,越聊越投機。

和沈書珩相處八年,他只跟我聊職稱、刊物、教學評比。

從來不願意靜下心聽我聊攝影光影。

只有陸遠潮,眼底滿是欣賞。

渾身蓬勃鮮活的氣息,是沈書珩身上永遠沒有的。

正聊得盡興,飯店入口忽然一陣騷動。

沈書珩一身挺括中山裝,柳吟秋挽着他胳膊,緩步朝大廳走來。

我一眼盯住柳吟秋脖子上的銀鑲粉鑽鐲子,心口驟然一緊。

這鐲子我印象太深。

去年學校年終表彰大會,我戴的銀鐲和別的老師撞款。

那人當場把鐲子扔在地上,嘲諷鄉下人手藝俗氣。

我偷偷掉眼淚,沈書珩當時拍着我肩膀承諾,親手給我打一隻獨一份的鐲子。

好不容易完工,如今卻戴在柳吟秋手腕上。

心口悶得喘不上氣,眼前一黑,身體直直往前倒。

失去意識前,我清晰聽見沈書珩慌得變調的呼喊:

“椒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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