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嫁入韓家那天，一個小女孩擠過人羣，拽住我的裙襬嚎啕大哭。

“娘，你不要我了嗎？”

我從未見過這孩子。

韓家老太太當場摔了茶盞，要滴血驗親。

夫君韓彥清跪在老太太面前替我求情：

“母親，就算是真的，兒子也不退這門親。”

前世我以爲他是深愛我。

血融了之後他確實沒退婚，卻以此爲由，再沒碰過我。

二十年來，我嚥下委屈，頂着“未婚生子”的污名，

替他操持中饋，只盼能捂熱他的心。

直到我被人強灌下一杯毒酒，痛苦倒地時，韓彥清才終於踏進我的院子。

他小心翼翼地護着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美豔婦人。

那婦人的眉眼，竟與長大的女孩有七分相似。

婦人蹲下身，憐憫又得意地看着我：

“多謝姐姐這二十年替我把女兒養得這樣好。”

我這才知道，原來

燭火滅了，我嘔出黑血，死不瞑目。

再醒來，大紅喜字晃得我眼疼。

門外，又響起了那個孩子的哭聲。

我擦乾眼淚，冷笑着叫丫鬟取來一隻豬血囊。

來吧。

孩子，我這就給你找親孃。

......

“娘！”

稚嫩的童聲像一把尖銳的錐子，瞬間刺破了喜堂內震天響的嗩吶聲。

我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拽得往前一跌。

大紅的鴛鴦蓋頭下，一雙沾滿泥灰的小手死死攥着我的金線喜服下襬。

周遭潮水般的道賀聲戛然而止。

我僵直地站在原地。

喉嚨深處彷彿還殘留着那杯鴆毒燒灼黏膜的劇痛。

五臟六腑被生生絞碎的痙攣感，讓我忍不住死死咬住了下脣。

我沒死。

大紅色的喜帕擋住了視線，滿鼻子的龍涎香與劣質脂粉味混雜在一起。

我又回到了嫁入韓家這一天。

“哪來的野丫頭，快撒手！”

陪嫁丫鬟春桃率先反應過來，急切地上前去扯那女孩的胳膊。

“別傷着她。”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攔住了春桃。

是我的新婚夫君，韓彥清。

蓋頭下，我看着他那雙嶄新的大紅喜靴邁上前，親自蹲下身，將那髒兮兮的女孩護在臂彎裏。

“想是哪裏走失的孩童，受了驚嚇認錯了人。”

韓彥清的聲音溫潤寬厚，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隔着薄薄的紅綢，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抹冷笑。

前世，我就是被他這副光風霽月的深情模樣騙得徹徹底底。

騙得我心甘情願背下“未婚生子”的蕩婦污名。

騙得我替他操持中饋，掏空嫁妝，養了他和外室生下的野種整整二十年。

“認錯人？”

高堂之上，猛地傳來一聲柺杖撞擊青磚的悶響。

緊接着，一隻上好的青花瓷茶盞被人狠狠砸碎在我腳邊。

滾燙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濺溼了我的繡鞋。

“韓家世代清流，今日長孫娶妻，竟冒出個野種當堂喊娘！”

韓老太太乾癟刻薄的聲音在死寂的喜堂裏炸響。

“沈雲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滿堂賓客彷彿被這聲怒喝喚醒，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天吶，這相府千金怎麼會在外頭有個這麼大的女兒？”

“剛纔我還誇她冰清玉潔，原來是個暗結珠胎的破鞋。”

“這下韓家可丟盡了臉面，這門親事怕是結不成了。”

那些世家夫人小姐們掩着嘴，毫不掩飾眼底的鄙夷與興奮。

春桃氣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下。

“老太太明鑑！我家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清清白白，怎麼可能憑空變出個孩子！”

“這定是有心人要毀我家小姐清譽！”

老太太冷哼一聲，蒼老的手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

“清譽？孩子都找上門了，還要甚麼清譽！”

“來人，去端一盆清水來，我要當堂滴血驗親！”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春桃嚇得臉色慘白，拼命磕頭。

就在這時，韓彥清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脊背挺得筆直，昂起頭看着高堂上的祖母。

“祖母不可。”

“雲苓既已進了我韓家的大門，便是我韓彥清明媒正娶的妻子。”

“滴血驗親乃是奇恥大辱，孫兒絕不能讓妻子受此折辱！”

老太太氣得用柺杖指着他的鼻子罵。

“你糊塗！她若真是不乾不淨，你要讓我們韓家淪爲整個京城的笑柄嗎？”

韓彥清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擲地有聲。

“哪怕今日這孩子真是雲苓的骨肉，孫兒也認了。”

“孫兒對雲苓一見傾心，不管她從前有過甚麼經歷，孫兒都不退這門親。”

人羣中爆發出陣陣壓抑的驚呼。

“韓公子真是用情至深啊。”

“沈雲苓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做了這種醜事還能被這般包容。”

聽着這些讚美，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前世，我也是這般感動得熱淚盈眶。

以爲他頂着家族的壓力護我周全，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可結果呢？

滴血驗親坐實了我的罪名後，他以此爲由，二十年未曾踏入我的房門半步。

他拿着我的嫁妝去養他那個藏在暗處的外室，卻讓我替他承受千夫所指。

如今再聽這番深情表白，只覺得令人作嘔。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恨意強壓下去。

隔着蓋頭，我讓自己的聲音帶上恰到好處的輕顫與哽咽。

“夫君的好意，雲苓心領了。”

“但我沈家門風嚴謹，絕不背此等污名。”

“老太太既心生疑慮，雲苓便在這喜堂之上，等查明真相，再入洞房。”

說完，我極其柔順地退後半步，低頭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