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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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妍是沈家養女，也是我妹妹。

九歲那年，她在深秋被親生母親拋棄，從此患上了悲秋綜合徵。

每到秋天，她最怕看見沈家人血脈相連，只有自己是外人。

偏偏我的女兒念念生在九月。

所以九年來，她不能在沈家過生日，不能拍全家福，不能甚至不能當着沈妍的面叫外婆。

今年，念念也九歲了。

她只想讓外婆陪她過一次生日。

“外婆，你陪我偷偷地吹個蠟燭，不要讓小姨看見，她會傷心的。”

我媽答應了。

蛋糕送到沈家那天，沈妍卻拖着行李箱突然出現。

當晚，她割腕進了醫院。

她說母親今天會爲念念過生日，明天就會爲了親外孫女徹底不要她。

母親回來後，把一份國外寄宿學校的入學通知遞給我。

“先送念念出去一年。”

“她在這裏，只會提醒妍妍，她永遠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哥哥也沉下臉。

“只是出去上學，不是不要她。”

我低頭看着通知書上的名字。

沈妍被拋棄時，也是九歲。

沈家心疼了她二十年，如今卻要我在同一個秋天，親手製造另一個被母親送走的孩子。

我撕掉了入學通知。

“念念不會去。”

“從今天起，我們母女一起離開沈家。”

......

碎紙落了一地。

哥哥彎腰撿起半張通知書。

“妍妍還躺在醫院，你非要在這個時候鬧嗎？”

“我沒有鬧。”

我牽起念念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掌心全是汗。

“我要帶自己的女兒回家。”

母親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這裏不是她的家嗎？”

我看着她。

“一個連生日都不能過，連外婆都不能叫，隨時可能被送走的地方，也算家嗎？”

母親張了張嘴。

哥哥已經不耐煩地打斷我。

“誰不讓她叫外婆了？”

“不過是讓她在妍妍面前注意一點。”

“妍妍是真的生病，不是在跟一個孩子爭寵。”

這句話，過去九年我聽過無數次。

念念滿月時，母親不肯辦酒席。

因爲沈妍看見親戚圍着孩子，會覺得自己是外人。

念念三歲上幼兒園，第一次畫全家福。

她畫了外婆、舅舅、媽媽和自己。

母親看見後，讓她重新補上沈妍。

念念六歲那年，學校舉辦親子運動會。

她想讓外婆去看她。

沈妍卻在出發前哭着說，自己從來沒有母親參加過運動會。

最後，母親陪沈妍去了她小時候讀過的學校。

念念一個人站在終點，等到天黑。

這些事每一件都不算嚴重。

放在母親和哥哥嘴裏，不過是讓念念懂事一點。

可念念已經懂事了九年。

今年，她不過想偷偷吹一次蠟燭。

哥哥還在勸我。

“先去醫院向妍妍解釋清楚。”

“你告訴她，送念念出國只是爲了換個環境，不是因爲她。”

“只要她情緒穩定下來，其他事情以後都可以再談。”

我忽然笑了。

“怎麼解釋？”

“告訴她，只要她割一次手腕，沈家就會送走一個九歲的孩子？”

哥哥臉色一變。

“你說話別這麼難聽。”

“妍妍險些沒命。”

“那念念呢？”

我把女兒拉到身前。

“她聽見你們要送她走的時候，也在這裏。”

房間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唸念身上。

她穿着生日那天的新裙子。

裙襬上還沾着一點奶油。

蛋糕被傭人扔掉以前，她偷偷用手指蘸了一下。

那是她九年來唯一嚐到的一口生日蛋糕。

母親的神情終於軟了些。

她蹲下來，想握念念的手。

“外婆不是不要你。”

“只是小姨生病了，你先去國外上學，等明年回來，外婆再給你補過生日。”

念念下意識往我身後躲。

“那明年小姨不會難過了嗎？”

母親一時沒能回答。

念念等了一會兒，小聲說：

“我知道了。”

“明年她還是會難過。”

母親眼眶發紅。

“念念，你不要聽你媽媽說氣話。”

手機鈴聲就在這時響起。

哥哥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通。

護士說沈妍醒了，一直哭着找母親。

母親站起來，匆忙拿起外套。

臨走前，她叮囑我：

“你今晚先別帶念念走。”

“等妍妍穩定下來，我們一家人好好談談。”

一家人。

原來直到現在，她還覺得只要沈妍不哭，我們就能當作甚麼也沒發生。

大門關上後，念念才慢慢鬆開我的手。

她走到牆邊，摘下自己做的生日帽。

又把外婆送她的玩偶放回沙發。

我問她爲甚麼不要了。

她低着頭，認真想了很久。

“媽媽，我以後不在小姨面前叫外婆了。”

“也不讓外婆陪我過生日了。”

她抬起眼睛，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如果我甚麼都不要，她是不是就能喜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