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試穿婚紗那天，未婚夫帶來了兩雙鞋，讓他的救命恩人先挑。

一雙是鑲滿碎鑽的高定水晶鞋。

另一雙是路邊攤打折的平價帆布鞋。

我頭一次搶先拿過水晶鞋。

“這是我的婚禮，我想穿這一雙。”

宋瑾舟卻一把奪過我手裏的鞋。

“小雅一直想要一雙水晶鞋，你平時不愛穿高跟鞋，這帆布鞋適合你。”

我沒說話，只是覺得腳底發涼。

和宋瑾舟竹馬二十年，自從四年前，許文雅救過他之後，報恩就永遠排在他愛我前面。

寒冬降溫，他把羽絨服披在恩人身上。

轉身遞給我一件薄款毛衣。

結婚登記那天，他也因爲恩人一句害怕打雷。

丟下我，去陪她。

在宋瑾舟的世界裏，他可以用我的一切去填補恩人的委屈。

我看着那雙廉價的帆布鞋，緩緩脫下婚紗。

“鞋和未婚夫都給她吧，我不嫁了。”

......

店員手裏的頭紗掉在地上。

偌大的婚紗高定店裏死一般寂靜。

我轉身走向試衣間。

宋瑾舟眉頭皺得很緊，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蘇景瓷，你今天發甚麼瘋？”

他的語氣裏透着常有的不耐煩。

“不就是一雙鞋，至於拿不嫁了來威脅我？”

我低頭看着被他捏紅的手腕。

沒有掙扎。

“我沒開玩笑，宋瑾舟，我不嫁了。”

許文雅站在一旁，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慌亂地把那雙水晶鞋往我面前推。

“景瓷姐，你別生氣，都是我不好。”

“我沒穿過這麼好看的鞋，剛纔看呆了，瑾舟哥纔會誤會我想要的。”

她吸着鼻子，聲音都在發抖。

“鞋子還給你，你別因爲我和瑾舟哥吵架，我不配的。”

宋瑾舟見狀，立刻甩開我的手。

他將許文雅護在身後，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絲冷意。

“你滿意了？非要逼得小雅這樣低聲下氣。”

“這鞋本來就是買給她的，你平時不是最愛穿平底鞋的嗎？”

“小雅當年爲了救我在冰水裏泡了半小時，落下了嚴重的關節炎，你就不能懂事點？”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了些。

“景瓷，你一向最懂事最能扛，就當是替我報恩，讓着她一次不行嗎。”

我看着宋瑾舟那張熟悉的臉。

覺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你的恩，憑甚麼要用我的婚禮來報？”

宋瑾舟臉色沉了下來。

“你非要在外人面前這麼斤斤計較嗎？”

“我們二十年的感情，難道抵不過一雙鞋？”

我忽然笑了。

是啊，二十年。

七歲那年，我被院子裏的惡犬追，是他拿着掃把擋在我面前。

被咬得鮮血淋漓，還不忘捂住我的眼睛說別怕。

十八歲那年，我高考失利。

是他頂着家裏的壓力放棄了出國，留在國內陪我復讀。

那時候的宋瑾舟，滿心滿眼都是我。

直到四年前，他去深山考察項目，遇到山洪。

許文雅恰好路過，把他從水裏拖了出來。

從此，一切都變了。

許文雅成了他碰不得的底線。

她一句頭暈，宋瑾舟能丟下高燒三十九度的我，連夜開車去隔壁市接她。

她一句想喫城南的桂花糕，宋瑾舟就能在暴雨天排隊兩小時，卻忘了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以爲只要我足夠懂事，總能熬過去。

直到今天，他要把我的婚鞋也送給她。

我指着那雙打折的帆布鞋。

“宋瑾舟，你見過哪個新娘穿着婚紗，配帆布鞋？”

許文雅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瑾舟哥，景瓷姐說得對，還是給我帆布鞋吧。”

宋瑾舟反握住她的手，目光卻盯着我。

“婚紗太長，剛好能遮住腳，誰會看你穿甚麼鞋？”

“更何況，這鞋還是我專門跑了三條街替你挑的，你就這麼糟蹋我的心意？”

原來買一雙打折的帆布鞋，也算心意。

我閉了閉眼。

拉下婚紗背後的拉鍊。

婚紗層層疊疊落在腳邊。

我跨出裙襬，換上我自己的平底鞋。

“你用心挑的鞋，留給你的救命恩人吧。”

我越過他們，徑直推開店門。

宋瑾舟在身後喊我的名字。

“蘇景瓷！你今天踏出這個門，明天就別指望我去接你領證！”

我沒有回頭。

外面的風很冷。

我裹緊大衣，在街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車子啓動後，我的手機屏幕亮了。

是宋瑾舟發來的微信。

“你鬧夠了沒有？小雅因爲你的話一直在哭。”

“你平時都不矯情，怎麼偏偏在鞋子上找事？”

“今晚我帶小雅回公寓住，你冷靜好了再回來。”

我看着這兩行字。

安靜地按下了刪除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