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七年來,我跟着老闆,把一個蒼蠅小館做成估值幾個億的連鎖巨頭。
直到晨會上,新來的女孩把一份採購明細投放在會議室大屏上。
“林姐,這批澳洲M9和牛,您上週進貨價一斤一千二。”
“我隨手查了一下,同批次同產地的,別家拿貨不到四百,一斤就差了八百多。”
“這要是一個月下來,光牛肉這一項,就多花了二十來萬。”
“這要是算上其他食材的話......”
她的目光落在老闆身上:
“我一個新人本不該多嘴,只是覺得,公司能做到今天不容易,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
“要是林姐忙不過來,採購這塊以後讓我來跑吧,保證給您省下一大筆。”
老闆放下杯子,看向我:
“要不這段時間你先歇一歇,把手頭的工作都交給小周,給年輕人一個人機會。”
我知道,這只是個委婉的說法,老闆是不會讓我回來的。
但是這正合我意。
他們還不知道,我其實早就受夠這種乾的多掙得少像老黃牛一樣的日子了。
1
會議室裏安靜了三秒。
又像水滴進滾油,噼裏啪啦地炸開了。
財務部的小劉低頭嘟囔了一句。
“採購這塊兒嘛......確實該定期比比價,公司大了,流程要規範。”
運營總監王哥也咳了一聲。
視線遊移到大屏幕上:
“那多出來的那麼多錢,到底進了誰的口袋?”
“這每個月的回扣,怎麼着得賺個幾十萬吧!”
就連平時跟我一起加班到凌晨的配菜阿姨,這時候也往旁邊挪了半步。
彷彿跟我站得太近會沾上甚麼髒東西。
老闆轉向我。
“那就先這樣吧,林靈,你把手頭的工作都交給小周吧。”
七年的交情,他連一句“委屈你了”都不肯說,甚至連猶豫都沒有。
那種輕飄飄的態度比指責更刺人。
估計他早就在等這個由頭了。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我還記得第一年冬天,店裏沒暖氣,我手上全是凍瘡,照樣把每份水煮魚片切得薄厚一致。
第三年我們開分店,廚師不夠,我連着四十五天每天站竈十二個小時,把三個新徒弟從連刀都拿不穩帶到能獨立出餐。
後來,從品牌融資到模式複製再到連鎖擴張,
每一次戰略會、每一次品控標準制定、每一次危機公關,我都在。
現在終於把飯店做大做強了,老闆卻要把我跟這個我一手帶大的品牌徹底切割乾淨。
至於那批澳洲和牛,來自塔斯馬尼亞一個產量極低的牧場,
國內穩定貨源不超過三家。
我一家一家試,磨了三年才鎖定的這家,價格已經是同行裏最良心的。
飯店能做大,靠的是每一口都超出客人的預期。
這些話我能在會議室裏說出來,我能證明自己沒拿一分回扣。
但我沒說。
因爲現在的老闆已經不會追求質量,只會追求利潤了。
“好。”我說。
小周看向我,
“那採購的事,我這邊新對接了幾個源頭渠道,價格保證比您原來那些供應商低一大截。”
我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裏後廚的油煙味撲面而來,熟悉得讓人鼻酸。
我心裏的委屈無處宣泄。
我們共事了七年,老闆一向是瞭解我的,知道我是甚麼樣的人。
今天他沒爲我說話,還全程配合小周要把我拉下來。
看樣子那個小周和老闆的關係肯定不一般。
不過這正合我意。
在這幹了這麼多年,付出要遠遠大於回報。
我每天既忙採購還要負責菜品研發,這麼多年老闆就給我漲了兩次薪。
到現在工資才四千多,遠遠低於同行。
這些年,給我遞橄欖枝的數不勝數。
有要給我開雙倍工資的,有要給我配團隊的,我都一一婉拒了。
飯店是我一手帶起來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樣。
那些辛苦付出的日夜,不該只算成一筆買賣。
今天我才明白,那些我以爲的情分,實際上一文不值。
2
我坐回工位上,老闆給我發了條消息:
“林靈,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到的時候,辦公室只有他一個人。
他放下茶杯,搓了搓手,
“你知道,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
“小周她心直口快,但她也是爲公司好。”
“採購的事,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說話。
他話鋒一轉,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過品牌現在大了,各項規章制度都得規範化。”
“那個配方,之前一直是你在把控,這在管理上是個風險點。”
“萬一你有點甚麼事,我不是咒你啊......公司就停擺了。”
他頓了頓,看着我。
“所以我想,是不是把配方做個正式的文檔存檔,你把工藝步驟寫清楚,交給研發部統一管理呢?”
“你放心,版權還是你的,公司只是保管。”
“以後你要是想回來,隨時可以......”
話裏話外的意思我聽得明明白白。
配方交出來,交接乾淨,你就可以走了。
這是他給我的最後一道門檻,過了,大家體面;
不過,鬧起來難看。
那張紙算是我跟這家公司最後的關聯,他要把這最後一點也收回去,纔算徹底把我從這裏面摘乾淨。
這個配方,說起來是他跟我“一起試”的。
但只有我心裏清楚,他來過幾次後廚,攪過幾勺醬,嘗過幾遍火候?
說到底,還是我一個人的心血。
在我嚐了十幾年味道的舌頭裏,在我掂了上萬次勺的手腕裏。
在我看見食材顏色就能判斷火候、聞見焦香就知道該關火的本能裏。
這些東西,僅憑書面是無法呈現的。
我忽然覺得透心的涼,緊接着又升起一股說不清的荒誕感。
七年了,他跟我的認知從來就沒在一個頻道上。
“可以。”
我打斷了他。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我現在就能給你寫清楚。”
那方子我閉着眼睛都能默寫出來。
每一個配料、每一個克數、每一個步驟,早就刻在我腦子裏了。
“好,好,”
他把紙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放進一個文件夾,
“林靈你果然是明白人。”
“那你看,離職補償這塊......”
我面無表情的接話道:
“你看着辦就行。”
他鬆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他伸出手來要跟我握,我拒絕了。
出門的時候,小周正好從茶水間端了杯咖啡出來。
看見我,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姐,這就走啦?”
“你那個電腦我整理好了,桌面上的文件都歸了檔,你放心啊。”
我點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
她身上的香水味甜得發膩,蓋過了走廊裏隱約飄來的後廚油煙。
走出寫字樓,我站在街邊那棵樹下,打了個電話。
響了一聲,對面接起來了。
“是小林啊,你您考慮好了?”
“我們可是帶着所有誠意,就盼着你能過來了。”
他的聲音隔着聽筒都能聽出笑意,
“考慮好了,我下週就能入職。”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聲拍桌子的悶響。
隨後他的嗓門都拔高了八度。
“太好了!你來之後,咱們那個中餐研發中心你全權負責。”
“團隊我早就幫你搭好了,都是年輕人,你只管帶。”
“待遇就按上次說的,期權再加一個點,你覺得行不行?”
我笑了笑。
“行。”
“那到時候我派車去接你。”
我在餐飲業裏也是相當有名,每次研發的菜品都能賣爆,是飯店的金字招牌。
找個待遇比這裏好一百倍的地方,簡直輕而易舉。
至於陳總,是觀瀾集團的董事長,這幾年餐飲圈裏悶聲發大財的主兒,手握三個上市子品牌、全國有兩百多家直營店。
我要在這裏,開拓新的事業。
3
來觀瀾三週,我已經把研發中心那間廚房摸透了。
陳總每次來嘗菜都咂嘴,說
“不愧是你,手藝越來越精進”。
待遇更是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有獨立的研發預算,期權協議簽了字,辦公室窗外能看見半座城。
陳總還特意在樓下給我留了間帶獨立衛生間的公寓,說
“你要是加班晚了可以直接在這裏休息”。
與此同時,我的老東家尋味集團那邊,也變了天了。
那天,以前跟我關係還不錯的劉姐給我發了消息,她是那天爲數不多站出來替我說話的。
“林靈,救命啊,公司現在跟瘋了一樣。”
“你走第二天,新來的周甜就搬進你那個辦公室了。”
“一個入職不到倆月的丫頭,憑甚麼可以頂替你七年的付出?”
我靠在椅背上,聽她繼續講。
劉姐說,周甜把原來那幾家供應商全換了,換成她自己對接的“源頭渠道”。
甚至連調味料也換了,說原來的供應商報價太高,新來的便宜將近一半。
老闆蔣輝高興壞了,說“這纔是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還讓她當了“降本增效”專項組的組長。
劉姐接着說,
“換了調料之後,原來那鍋醬料熬出來,不太一樣了。”
“研發部那邊嚴格按照你的配方做的,步驟一個沒差,但出品的顏色偏深,聞着也不夠香。”
“廚師長去問周甜,周甜說‘配方又沒變,是心理作用’,”
“還給廚師長排了個培訓課,讓他重新學習標準化操作。”
“反正我覺得怪怪的,可老闆那兒跟打了雞血似的,”
“天天在會上誇周甜年輕敢幹、思路新、會省錢,我們下面也不敢說甚麼,說了就是‘思想僵化、不接受變革’。”
我聽着,不禁笑了。
蔣輝正沉浸在“降本增效”的喜悅裏,等他發現代價是甚麼的時候,早就晚了。
回到觀瀾研發中心,陳總已經在會議室等我了。
白板上貼着一份招標公告,某大型國企的年會餐飲供應項目,標的額一千二百萬。全市有競標資質的餐飲品牌一共六家。
名單裏赫然列着尋味和觀瀾集團的字號。
“小林,這個項目交給你全權負責。”
“好,陳總,三天時間,我先出一套提案框架。”
陳總點頭走了。
我招呼研發中心的幾個人圍過來。
“別緊張,”我從包裏掏出那本磨白了封皮的筆記本攤開在桌上,
“今天不聊理論,就聊做菜。”
“你們各自喫過甚麼讓自己喫完還想再喫的東西,每個人說三道,說完咱們拆。”
那天下午,我們定了投標方案的八道招牌菜雛形。
每一道我都上手示範了火候和手法,讓他們做,做完我嘗,不行重來。
到傍晚收工時,連那兩個國家級大師傅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姓趙的師傅端着試菜盤感慨:
“林老師,你這手底下走出來的東西,我在別處沒見過。”
晚上一羣人在茶水間喫盒飯,小宋忽然說:
“林老師,你原來的老闆是不是瘋了?把你這樣的老師傅往外推。”
趙師傅把筷子一放,搖了搖頭:
“不識抬舉。林老師這種級別的人,你在圈子裏打聽打聽,多少人排隊等着挖。”
“他倒好,把人逼走了,讓個小姑娘來瞎折騰。”
我笑了笑,因爲到時候自然就有好戲看了。
反正,菜端上來,舌頭會說話。
4
競標會分了上下午兩場。
上午四家輪番上去,水平參差不齊。
有一家PPT做得花團錦簇,菜端上來評委嚐了兩口就擱筷子了。
有一家主打“高端定製”,擺盤精緻得像法餐,但八道熱菜有五道溫度不夠,評委搖了搖頭。
還有兩家中規中矩,亮點不多,但至少沒出大錯。
上午場結束的時候,主持人宣佈進入午休,下午一點半繼續。
宴會廳旁邊開了自助簡餐,競標方各自散開。
有的圍在桌前改方案,有的端着咖啡在走廊裏低聲說話。
我端着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陳總和趙師傅他們去旁邊桌討論下午的細節。
我一個人坐着,慢慢喝湯。
“喲,姐,你也在這兒喫飯呢?”
我抬頭,周甜端着一杯拿鐵站在我桌邊,直接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她翹起腿,目光從上到下掃了我一遍。
“你現在只能喫這個啊?”
她瞥了一眼我餐盤裏的沙拉和清湯,嘖了一聲,
“姐,您這級別,待遇也沒強到哪去嘛。”
“不過也是,剛過去嘛,得從零開始,能理解。”
她說完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彎彎地看着我。
我沒接話,低頭又舀了一勺湯。
她的語氣裏帶着點施捨似的同情,像在可憐一個跌了跟頭的前輩。
七年了,是我研發的菜品養活了尋味,“從零開始”,多麼諷刺啊。
我抿了一下嘴角,沒抬頭看她。
蔣輝不知甚麼時候也晃過來了,手裏夾着煙,在桌邊站定。
他拿菸頭點了點我面前的湯碗。
“林靈,你這喫得也太素了,怎麼,新東家連肉都不給你喫嗎?”
他拉了張椅子坐下,坐得很隨意,一隻胳膊搭在旁邊椅背上,整個人往後仰着,二郎腿翹起來,皮鞋尖輕輕晃。
一副開慶功宴的派頭。
周甜在旁邊接話:
“姐,其實我剛纔聽評委私下聊了,上午那幾家都不行,下午基本就是我們兩家爭了。”
她歪着頭看我,語氣像在跟後輩分享經驗,
“不過觀瀾畢竟體量小,您又剛去,資源肯定跟不上。”
“要是最後結果不理想,您也別往心裏去,畢竟......”
她頓了頓,咖啡杯舉到嘴邊,隔着杯沿看過來,
“我們這種成熟品牌,贏你們也正常。”
蔣輝在旁邊用鼻子笑了一聲:
“林靈,你別多想,我就是過來看看你。”
“畢竟七年感情,雖然分開了,大家還是同行,以後說不定還有合作機會。”
他說完還拍了拍桌面,像拍一個下屬的工位。
“七年感情”四個字落進耳朵裏的時候,我手裏的紙巾停了一瞬。
七年裏我沒休過一個完整的週末,冬天凍瘡夏天燙傷,站竈臺站到小腿靜脈曲張,從蒼蠅館子做到連鎖巨頭......
這些換來的,就是他此刻輕飄飄拍了兩下桌面的“七年感情”。
我把紙巾團起來放在桌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我笑我那七年裏所有被輕賤掉的日日夜夜。
周甜站起來,俯身把她那杯拿鐵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姐,這杯請你喝。下午別緊張啊,輸了不丟人。”
她直起身,跟蔣輝交換了一個眼神。
蔣輝掐了煙,慢悠悠地站起來,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掛着居高臨下的笑。我看着他倆並肩走回尋味那桌,周甜坐下後立刻被幾個人圍住。
她笑着擺手說了句甚麼,一桌人都笑起來。
我把那杯拿鐵扔進了垃圾桶。
下午一點半,周甜穿着一身白色西裝套裙,高跟鞋踩上舞臺的時候嗒嗒作響。
PPT翻到品鑑環節,餐車推上來,十二道菜整齊擺好。
評審團動筷子的時候,周甜站在臺上微微挺着胸,像等着誇獎。
我的嘴角彎了起來。
馬上,就要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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