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謝臨淵還是廢太子時，送進冷宮的飯菜，十碗有九碗摻着毒。

我是替他試菜的小宮女。

他登基那年，我壞了嗓子，也壞了五臟。

他抱着我坐上龍椅，當着百官的面說：

“往後朕喫甚麼，她便喫甚麼。”

“朕活一日，便不會再讓她受一日苦。”

起初，他每日下朝，都親手餵我喝藥。

後來，負責替我調養的女醫官成了昭儀。

她說我的病見不得葷腥，御膳房便撤了我的肉食。

她說藥氣衝了她腹中龍胎，我便被遷去最遠的靜園。

謝臨淵仍舊來，只是隔着窗問一句：“今日可好些？”

我比畫着說疼。

他看不懂，便當我點了頭。

直到昭儀誤食毒糕，太醫跪了一地，無人敢定解方。

謝臨淵連夜將我接回寢宮，面前擺着六碗藥。

“你從前嘗過那麼多毒，身子總比旁人耐受。”

“替她試出一碗能用的，朕便接你回來。”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向藥碗，拼命搖頭。

他握住我的手，眼底終於有了幾分從前的溫柔。

“最後一次。”

他不知道，送我過來的老太醫說我這具身子最多隻能活到今年初雪。

而今夜，窗外恰好落雪了。

......

“選出來了？”

謝臨淵的聲音夾着霜雪的寒氣，從殿外沉沉地壓進來。

此時，窗外恰好落雪了。

我靠在冰冷的牀柱上，指着案几上最右邊那碗泛着幽綠光澤的藥汁。

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氣音。

謝臨淵大步跨進殿門，帶着一身風雪走到我面前。

他沒有看我因爲劇痛而蜷縮的身體，而是徑直端起了那碗藥。

“霍長明，把藥端去給昭儀服下。”

大太監霍長明恭敬地雙手接過藥碗，匆匆退下。

謝臨淵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底浮現出幾分滿意的笑意。

“朕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

“晚棠腹中懷着朕的骨肉，你救了她，便是救了朕的大皇子。”

他伸手，像從前在冷宮裏那樣，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

“你放心，朕答應過你的事，決不食言。”

“明日一早，朕便讓霍長明抬軟轎來，接你回未央宮的主殿。”

我死死咬着牙，口腔裏全是內臟碎裂湧上來的腥甜。

我拼命搖頭，乾枯的手指死死攥住他明黃色的龍袍下襬。

別走。

好痛。

謝臨淵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拂開了我的手。

“雲蘅，不要得寸進尺。”

“朕今夜已經在這靜園陪了你半個時辰了。”

“晚棠剛服下解藥，身子虛弱，極度缺乏安全感，朕必須去陪她。”

他理了理被我抓出褶皺的袍角，語氣重新變得溫柔，卻透着高高在上的施捨。

“你今夜乖乖睡一覺，權當是這幾年在靜園修身養性了。”

“明日回了主殿，你還是朕最看重的女人。”

“晚棠性子軟，你往後多讓着她些，別再像從前那般拈酸喫醋了。”

“你們和睦相處，朕纔會高興。”

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漫天風雪中。

殿門被猛地關上，震落了門框上的積雪。

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

鮮血落在斑駁的青磚上，黑得觸目驚心。

六碗藥，六種劇毒。

爲了試出沈晚棠能用的那一碗解藥，我將另外五碗穿腸毒藥全都嚥了下去。

我這具早該在冷宮裏死去的破敗身子，終於到了徹底崩潰的邊緣。

內臟像被無數把鈍刀反覆切割，疼得我連打滾的力氣都沒有。

偏殿的後窗被人悄悄推開。

老太醫紀無咎揹着藥箱，滿身風雪地翻了進來。

看到地上的黑血，他臉色驟變，連滾帶爬地撲到我榻前。

“蕭姑娘！你糊塗啊！”

他顫抖着手搭上我的脈搏，老淚縱橫。

“五毒攻心......大羅神仙也難救了！”

“老臣這就去求皇上，哪怕是抗旨，也要開太醫院的密庫拿保命丹藥！”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扣住紀無咎的手腕。

我艱難地扯出一個笑，緩緩搖了搖頭。

紀無咎看着我，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皇上怎麼能這般對你！”

“當年在冷宮，是他親手把那些毒藥端到你面前，如今他登基了，還要你替另一個女人試毒！”

“他難道瞎了嗎？看不出你已經病入膏肓了嗎！”

我無聲地閉上眼睛。

謝臨淵沒有瞎。

他只是不在乎了。

在他眼裏，我還是那個命硬如野草，怎麼毒都毒不死的小宮女。

他以爲我只是在鬧脾氣，以爲我是在用裝病來爭奪他的寵愛。

“紀爺爺......”我用極低的、漏風的聲音，一字一頓地擠出幾個字。

“別告訴他。”

讓他以爲我治好了。

讓他以爲我還在賭氣。

我不想在他眼裏看到憐憫，更不想看到沈晚棠假惺惺的同情。

紀無咎捂着臉，悲慟地點頭。

“老臣給你施針，強行封住痛覺，但這也只能......只能讓你再撐個幾日了。”

銀針刺入大穴，劇痛奇蹟般地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怕的麻木。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這是謝臨淵登基後的第三個初雪。

也是我生命裏的最後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