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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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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謀敗露那日,官兵撞破公主府的大門。

母親拉着養女,在死士的護送下,從府中密道逃出了長安。

而那時的我,還獨自坐在房中,準備着給母親的生辰禮。

七日後,我被舅父斬首於西市。

又過了一個月,母親率兵攻破長安。

她策馬經過城門時,曾抬頭看過一眼懸在城樓上的那具屍首。

可她沒有認出我。

也是。

她那樣恨我,我的出生時時刻刻提醒着她曾經受過的屈辱。

如今,她終於得償所願。

那個令她想起一生之恥的女兒,終於消失了。

……

官兵闖進我的閨閣時,我正坐在窗下,一針一線地繡着母親的生辰禮。

那是一幅百壽圖。

母親不喜歡我送的東西,我便想着,若是繡得再精緻些,她或許會多看一眼。

最後一個「壽」字才繡到一半,房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十幾名披甲官兵魚貫而入。爲首之人展開聖旨,冷冷宣讀了幾句。

我還未想明白那幾句話,指尖忽然一痛。血珠落下來,緩緩洇進雪白的綢面,將那個未繡完的「壽」字染紅了一角。

「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我被按得跪倒在地,仍舊茫然地望着他們。

無人回答。

爲首的官兵踢開我腳邊的繡繃,示意手下將我押走。

直到走出院門,我纔看見整座公主府已經亂成一團。侍女跪伏在地,箱籠被盡數掀開,平日守在府門外的侍衛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

我下意識地在人羣中尋找母親,卻始終沒有看見她的身影。

後來我才知道,官兵破門前一刻,她便帶着養女從密道逃出了長安。

滿府的人裏,她只帶走了明珠。

至於我,她或許忘了。

也或許,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帶我走。

我被押入天牢時,楊家的人已經全在裏面了。

祖父、祖母、伯父、叔父,還有尚未及冠的堂弟。老老少少幾十口人,擠在陰暗潮溼的牢房裏。

楊家三代爲朝廷效命。

祖母看見我,隔着木欄哭得幾乎昏厥。

她一遍遍問我:

「殿下逃走時,爲何沒有帶上你?」

我答不出來。

天牢裏沒有日月。

牢裏辨不清日夜。我只記得每日都有人被拖去審問,有人渾身是血地回來,也有人從此沒了蹤影。

我求過獄卒很多次。

「求你替我向宮中遞一句話,我要見太后。」

太后是我的外祖母。

我自幼便被外祖母接入宮中,養在她膝下,直到一個月前纔回到公主府。

我那時仍篤定,只要她知道我被關在這裏,就一定會想法子救我。

獄卒起初不肯理會。

後來,我把髮間唯一一支金簪給了他。他收下金簪,卻依舊沒有給我任何消息。

直到行刑前一夜,天牢裏忽然來了一個人。

那人披着黑色斗篷,佝僂着腰,在獄卒的引領下穿過長長的甬道。

走到牢門前,她抬起頭,我才認出是外祖母身邊的嚴嬤嬤。

「嬤嬤!」

我撲到木欄前,幾乎喜極而泣。

「是不是外祖母讓你來接我?她知道舅父誤會我了,是不是?」

嚴嬤嬤沒有回答。

她隔着木欄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冷,眼中全是淚。

「郡主,太后娘娘如今也被陛下軟禁在壽康宮。宮門內外都是禁軍,她救不了您。」

我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那我母親呢?」

問出這句話時,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母親若想救我,逃亡那日便不會將我獨自留下。

嚴嬤嬤沉默許久,從懷中取出一個月白色的香囊。

香囊繡得十分簡陋,氣味苦澀,隱約還帶着一股冷香。

「這是太后娘娘親手縫的。」

嚴嬤嬤將香囊塞進我手中,替我牢牢系在腰間。

「娘娘讓您無論如何都不要摘下來。便是到了黃泉路上,也要帶着它。」

我摸着那隻香囊,終於忍不住哭了。

原來外祖母也知道,我活不過明日。

「外祖母還有話給我嗎?」

嚴嬤嬤別過臉去,用衣袖擦了擦眼淚。

「娘娘說,是她沒有護住您。」

我搖了搖頭。

真正應該護住我的人,從來都不是外祖母。

臨走前,嚴嬤嬤忽然緊緊攥住我的手。

「郡主,可還有甚麼話要留下?」

我想起那幅沒有繡完的百壽圖。

「公主府裏有一幅繡品。」

我輕聲道:

「若它還沒有被燒掉,勞煩替我送給長公主。告訴她,那是我爲她準備的生辰禮。」

嚴嬤嬤嘴脣顫了顫,像是有許多話堵在喉間。身後的獄卒已在催促,她紅着眼看了我許久,最終只道:

「郡主,娘娘讓您莫要回頭,也莫要再等長公主了。」

我沒有回答。

我已經等了母親十六年。

等她在生辰宴上看一眼我準備的禮物,等她在我染上風寒時來房中問一句,等她像抱養女那樣,也抱一抱我。

可我從來沒有等到。

如今我都要死了,她還會回來嗎?

第二日,楊家滿門被押往西市。

從祖父、祖母,到只有九歲的堂弟,一個也沒有留下。

長街兩側擠滿了百姓。有人朝囚車扔爛菜葉,有人罵我們是亂臣賊子,也有人低着頭,不敢看楊家的老弱婦孺。

舅父沒有親自到場。

監斬官展開聖旨,歷數楊氏勾結長公主、意圖謀逆之罪。聖旨最後一句,是楊氏滿門三代,盡數處斬。

我跪在刑臺上,忽然明白,舅父真正想S的人不是楊家。

是母親。

他捉不到母親,便拿與她有關的人開刀。楊家幾十條性命,不過是他S給天下人看的一場警告。

可母親真的會在意嗎?

劊子手舉起長刀。

刀鋒落下的那一刻,我沒有感覺到疼,只覺得腰間的香囊驟然變得滾燙。

再睜開眼時,我仍舊跪在刑臺上。

地上滾落着一顆頭顱。

那張臉蒼白而稚嫩,雙眼還沒有完全閉上。不遠處伏着一具無首的身體,衣襟被血浸透,腰間仍繫着那隻月白色的香囊。

我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我自己。

楊家幾十口人的魂魄在西市上空茫然徘徊。

祖母站在自己的屍身旁,不停地喊着祖父的名字。年幼的堂弟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一直問他的母親甚麼時候帶他回家。

隨着夕陽落下,他們的身影漸漸變淡。

夜半時,陰風從長街盡頭吹來。

祖父最後看了我一眼。

「孩子,我們該走了。」

我伸手想要牽住祖母,卻從她掌心穿了過去。

黑暗中似有一股力量牽引着他們,朝長街盡頭走去。我也想跟上,腰間卻驟然一緊。

香囊泛着幽微的冷光。一端繫着我,另一端竟牽向刑臺上的屍身,將我牢牢拴在了人間。

「祖母!」

我追着他們跑了很久。

可無論我怎麼追,都走不出屍身百步。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楊家人的魂魄消失在長街盡頭。

天亮後,舅父又下了一道旨意。

楊氏一族不得收殮,曝屍三日,以儆效尤。至於我,首級被人用粗線縫回頸上,整具屍身單獨懸在了長安城門。

因爲我是長公主唯一的親生女兒。

舅父要用我引母親回來。

屍身被吊上城樓那日,城下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他們都說,正值暑熱,不出三日,我便會爛得辨不出模樣。

可到了第七日,我的臉仍與生前無異。又過三日,皮肉依舊沒有腐壞,連頸間的斬痕都未曾滲出屍水。

一個月後,除了那圈猙獰的縫線,我看起來竟像是睡着了。

守城的士兵都說,我死得太冤,怨氣不散,所以屍身不腐。

只有我知道,這一切都與外祖母送來的香囊有關。

我漸漸猜到,香囊裏的藥保住了我的屍身,也是它將我的魂魄困在此處。可外祖母爲何要這麼做,我仍想不明白。

我每日坐在城樓上,看城門晨開暮閉,看禁軍逐戶搜捕母親的黨羽。新貼的海捕文書蓋住舊的,紙上的賞銀一日高過一日。

直到第三十一日,城外忽然傳來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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