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高架橋上，我的車被猛烈追尾。

肇事的豪車上，下來一個衣衫不整的男孩。

他嘴脣微紅，滿臉無辜：

"對不起哥哥，我女朋友太壞了。"

"她非要在車裏鬧我，我一分心，踩錯了油門。"

我皺着眉，只覺得荒唐又反感。

直到駕駛座的女人推門下車。

她一邊走，一邊繫着微敞的襯衫紐扣。

看清她臉的那一刻，我渾身血液瞬間倒流，大腦一片空白。

竟是我那個理應在迪拜開會的妻子，晏舒窈。

男孩靠在她肩上抱怨：

"老婆，都怪你，你快解決嘛。"

晏舒窈摟住他，一抬頭，對上了我的眼睛。

她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我以爲她會推開那個男孩，會驚慌失措地向我解釋。

但她沒有。

她只是將男孩緊緊護在身後，

然後遞來一張支票，語氣陌生：

"這位先生，一點意外。五十萬，兩清。"

看着她略帶哀求的眼神，聽着她滿是維護的語氣。

我心口劇烈的絞痛，突然就麻木了。

七年婚姻，此刻爛得徹徹底底。

我接過支票，笑了：

"好，成交。"

......

"哥哥你別生氣了，我幫你把保險理賠的事也處理好，行嗎？"

男孩從晏舒窈身後探出頭，衝我露出一個乖順的笑。

嘴脣上的微腫還沒消，側臉帶着運動後的薄汗，喉結旁隱約有一小片紅痕。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隻手還勾着晏舒窈的小指。

我捏着那張支票，紙面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五十萬。她開得真大方。

我們結婚七年，我生日那天她送的腕錶，吊牌價三萬八。她讓助理買的，連包裝盒上的緞帶方向都是反的。

"不用了。"

我把支票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轉身準備上車。

"等等。"

晏舒窈叫住了我。

我停下來，沒回頭。

高架橋上的風很大，吹得我後頸發涼。

她走近了幾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男孩聽見：

"沈庭柯，你不要亂來。"

沈庭柯。

她連我全名都叫了。

我回過頭看她。

她的襯衫第二顆紐扣還是歪的，領口皺成一團。衣領處沾着一點清淡的木質男士香水味。

"晏舒窈，你在怕甚麼？"

她嘴脣動了動，沒接話。

我笑了一下：

"怕我鬧？還是怕我去找你媽告狀？"

男孩這時候又湊過來了，仰頭看看晏舒窈，又歪頭看看我，忽然一臉恍然大悟。

"哥哥，你認識我老婆啊？"

老婆。

他叫得真順口。

晏舒窈抬手擋在他面前，像護着甚麼易碎品一樣，把他往身後推了推。

"修遠，你先上車。"

叫修遠。

聲音裏帶着我從沒聽過的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七年了，她喊我的名字只有兩種語氣，一種是公事公辦，一種是不耐煩。

男孩乖乖點頭，臨走前還朝我擺了擺手：

"哥哥再見，對不起追尾你的車啦。"

天真無邪，毫無心機。

他甚至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和他口中的老婆同住一個屋檐。

或者他知道，只是不在乎。

晏舒窈等他關上車門，纔看向我。

"你想怎樣？"

"你希望我怎樣？"

"回去。就當今天甚麼都沒發生。"

我盯着她。

風把她額前碎髮吹亂了，她下意識用手攏了一下。那隻手上，無名指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戴。

我們的婚戒，是我在拍賣行花了小半年工資拍的。刻了日期。

"你的戒指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頓了兩秒。

"忘在公司了。"

"哦。"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後視鏡裏，她站在原地，雙手插進褲袋，肩膀鬆下來。

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好像只要我不鬧，這件事就能像一陣風一樣吹過去。

好像我一直都是那個識大體、懂分寸、不聲不響嚥下所有委屈的沈庭柯。

我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手機在副駕震了一下。

是她發的消息。

【這個月出差多，可能不常回家。你照顧好自己。】

一模一樣的措辭。

和她每一次去見那個男孩時說的話，一模一樣。

我沒回。

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座位上。

車載音響自動連上藍牙，播的是她上次開我車時沒關的歌單。

第一首歌跳出來，是一首我沒聽過的粵語情歌。

歌單的名字叫：給修遠的歌。

我盯着中控屏上那四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音響關了。

車裏安靜下來，只剩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高架橋的盡頭是一個下坡彎道。

我打着方向盤往下拐的時候，口袋裏那張支票硌了一下腰。

五十萬。

她把七年折了個價。

手機又震了。不是晏舒窈。

是我媽。

"柯柯，舒窈去迪拜了吧？家裏就你一個人，晚上來媽這兒喫飯。"

我張了張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