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剛走到家門口，就看見婆婆把我女兒往馬路中間推。

那條路車多。

貨車，小轎車，電動車，一輛接一輛，根本不停。

我女兒才五歲。膝蓋上的紗布剛換過，血又滲出來了。她手裏攥着半瓶紅墨水，站在路邊，眼睛都是木的。

我衝過去，把孩子一把拽回來。

婆婆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臉上火辣辣的。

她瞪着我罵：

「你拽甚麼拽？這丫頭今天碰了三輛車，掙了兩千。比你個廢物強多了。」

孫少毅就站在邊上數錢。

兩千塊，捋得整整齊齊。

他抬頭看我，笑得人犯惡心。

「媽說得沒錯。她現在才五歲，司機一看她小，信得快。多碰幾單，錢不就來了。」

他說着還指了指路口。

「明天帶她去碰那輛保時捷。黑色的。每天八點半過收費站。」

我低頭看我女兒。

她沒哭。

也沒喊疼。

她只是把紅墨水瓶子往背後藏了藏。

我抱着她進了屋，轉身進廚房。

出來的時候，我手裏拿着菜刀。

1

孫少毅臉上的笑一下就沒了。

他手一鬆，錢掉了一地。

婆婆尖叫着往後退。

我拿刀指着孫少毅。

「你再碰她一下試試。」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氣得握不穩。

孫少毅盯着我看了兩眼，臉一沉，順手就抄起門邊的實木換鞋凳砸過來。

我往旁邊躲。

凳子砸到牆上，木頭直接裂開。

他趁這個空子衝上來，一腳踹在我手腕上。

菜刀落地，響得很刺耳。

我剛想去撿，他已經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按到了地板上。

臉貼着地。

一股灰味。

他抬手連扇了我幾下，耳朵裏嗡嗡響，嘴裏也有血味。

「陳麗敏，你瘋了？敢斷老子的財路？」

「這丫頭喫我的喝我的，出去掙點錢怎麼了？」

婆婆根本不看我。

她蹲下去，把女兒從我身後硬拖出來。

女兒膝蓋磕在地上，傷口一下裂開，血順着小腿往下流。

婆婆把紅墨水擰開，直接往紗布上倒。

紅墨水混着血，糊成一片。

「哭，哭得慘點。明天才好掙錢。」

她又拿出一件大得離譜的髒罩衣，往孩子身上套。

我趴在地上，手往前夠。

夠不到。

孫少毅的手機這時候掉了出來，屏幕亮着。

我看見一條消息。

李萌萌發的。

【明天中午前轉五萬。包不買就分手。】

行。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女兒拿命換的錢，他要拿去養外面的女人。

孫少毅彎腰去撿手機，動作有點亂。然後他更用力地踩住我的背。

「看甚麼看？」

婆婆還在跟他說話。

「明天早上八點半，去國道收費站。那輛黑色保時捷每天都過。把孩子往前一推，少說也能訛十萬。」

我掙了一下。

他又踩。

疼得我眼前發黑。

也就是那一下，我摸到了我女兒鞋上的魔術貼。

前天我給她買了個微型定位器，還沒拆包裝，本來是怕孩子走丟。

人準備東西的時候，真不知道以後會用在哪兒。

我趁婆婆轉身去拿鞋，把定位器塞進了她鞋子的夾層裏。

貼好。

我女兒看見了，沒說話，只把腳悄悄往我這邊挪了挪。

就那麼一點。

我喉嚨發緊。

孫少毅扯着我的衣領，把我往走廊盡頭拖。

地下儲藏室的門一開，一股黴味就撲過來。

他把我扔進去，鐵門砰地一關。

外面落了鎖。

「老實待着。」

「明天拿到錢，我再收拾你。你敢報警，我就把你那個癱子爹扔街上要飯。」

腳步聲走遠了。

儲藏室裏黑得要命。

我吐了口帶血的唾沫，扶着牆站起來，去摸那扇小通風窗。

上頭焊着幾根鐵條。

鏽得厲害。

我兩隻手攥住，死命往外掰。

鐵鏽扎進手心，疼得發麻。

但是沒停。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最旁邊那根終於鬆了。

我把鐵條掰開，硬擠出去，整個人摔在外面的草坪上。

背上一陣發疼。

我摸出鞋墊裏的備用手機，點開定位。

紅點在動。

往鎮外去了。

我擦了把手上的血，順着路往外跑。

鎮外十公里。

一家黑旅館。

2

我沒先去報警。

孫少毅那張嘴，我太清楚了。

他說我是瘋子，說我拿刀砍人，說孩子是他親生的，輪不到別人管。以前警察不是沒來過，最後也就是勸兩句。門一關，捱打的還是我和孩子。

所以我先去五金店。

買了一把最大的破窗錘。

老闆看我滿手血，張了張嘴。

「你這......」

「砸東西。」

我掃了碼，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黑旅館。

那地方一樓是個小賣部。

老闆想攔我。

我拎着錘子直接上樓。

定位顯示在二樓最裏頭那一間。

門沒鎖死。

我抬腳就踹。

門開了。

屋裏一股潮氣。

我婆婆正捏着我女兒的鼻子，往她嘴裏灌涼水。孩子燒得滿臉通紅，咳得直抽，膝蓋上的紗布全黏住了。

牀邊扔着紅墨水，舊紗布，還有幾張車牌照片。

我掄起錘子，先砸了旁邊那臺舊電視。

砰的一聲。

婆婆一下坐到了地上。

「你要死啊！」

我衝過去，先把女兒抱起來。

她身上燙得嚇人。

我把牀單扯下來，裹住她。

婆婆爬起來還想搶。

我一錘砸在牀頭櫃上。

木頭裂開。

她站住了。

我盯着她。

「你再碰她，我就真砸你頭上。」

她嘴裏罵罵咧咧，手往兜裏掏手機。

我沒管她，抱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瞥見牀頭櫃上有個黑色塑料瓶，沒有標籤，瓶口邊上還有點發黃的痕跡。

我沒碰。

我拿手機拍了一張。

先留着。

下樓以後，我抱着孩子往診所跑。

半路上經過網吧門口，兩個混混蹲在那抽菸。

我從兜裏掏出五百，塞過去。

「明天早上八點，去國道收費站。看到一男一女帶着小孩，就給我拍視頻。別靠近，拍完發我。」

其中一個拿着錢，抬頭看我。

「犯法的事不幹。」

「不用你犯法。拍就行。」

他點點頭。

「行。」

我帶女兒到了鎮上的小診所。

醫生一看，臉色就變了。

「再晚點，這腿要出事。」

護士給她扎針，掛水。

我坐在牀邊，她燒得迷迷糊糊，手還一直抓着我衣角。

手機響了。

孫少毅打來的。

我接了。

那頭很吵，還有金屬拖地的聲音。

他開口就笑。

「陳麗敏，你挺能跑啊。」

我沒接他的話。

他繼續說：

「我在你孃家。你爸就在我旁邊。我手裏有汽油，還有打火機。半小時之內，把孩子送到廢棄工廠。」

我聽見我爸咳了一聲。

很輕。

我還是聽見了。

孫少毅又說：

「還有離婚協議。你淨身出戶。明天那筆錢歸我。李萌萌那邊我還得交代。」

我看着病牀上的女兒。

她臉還是紅的，額頭上一層汗。

我對着手機回了一句：

「你等着。」

掛電話以後，我把通話錄音保存了。

然後發給派出所值班電話。

號碼就在診所牆上貼着。

這種時候腦子反倒不亂。人被逼到頭上，很多事一下就清楚了。

我把一千塊錢塞給護士。

「幫我看着孩子。鎖門。誰來也別開。」

她看我一眼，又看了看牀上的孩子，把錢推回來一半。

「錢留着。你快去。」

我把剩下那五百塞回口袋，轉身往外走。

外頭風挺涼。

我攔了輛車，去孃家。

3

我到孃家老宅的時候，院子裏全是汽油味。

嗆得人喉嚨發苦。

孫少毅站在門口，手裏攥着打火機，一隻腳踩着我爸輪椅的輪子。

我婆婆拿着根木棍，見了我先問：

「孩子呢？」

我沒理她，直接掏出手機，把李萌萌那條消息點開，懟到她眼前。

「你看清楚。」

婆婆不識幾個字。

但是五萬這兩個數字，她認得。

我指着屏幕。

「你孫女拿命換的錢，他要轉給外頭的女人買包。」

她愣了一下，轉頭去看孫少毅。

孫少毅張口就罵：

「你少在這挑撥。」

我順手又把剛纔的通話錄音放出來。

裏面全是他自己說的話。

淨身出戶。

錢歸他。

還得給李萌萌交代。

婆婆聽完，臉就變了。

「你敢拿我孫女的錢養野女人？」

孫少毅急了。

「媽，你別聽她瞎說！」

「那五萬呢？」

婆婆掄起木棍，照着他肩膀就是一下。

打得挺響。

孫少毅被砸火了，反手推了她一把。

婆婆摔在地上，爬起來就撲上去抓他臉。

兩個人扭成一團。

汽油桶被踹翻了，流了一地。

我趁這時候衝過去，推起我爸的輪椅就往外走。

我爸臉色發白，手一直抖。

我把他推進隔壁王嬸家。

「王嬸，幫我看一會兒。」

王嬸朝我家院裏看了一眼，嘴脣都白了。

「你當心啊。」

我點頭，轉身又回到門口。

手機這時候震了一下。

那兩個混混把視頻發來了。

我點開一看。

視頻裏，我婆婆半夜蹲在收費站邊上，往路上撒三角釘。孫少毅就在旁邊抽菸。

夠了。

我先把視頻轉給派出所。

又順手發給那輛保時捷所屬公司的前臺郵箱。

怕不夠，我還打了電話。

電話轉了三次，才轉到一個助理那裏。

我就說了一句：

「明天早上八點半，國道收費站，有人要拿孩子碰你們老闆的車。地上還撒了三角釘。我這有視頻。」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

「你是誰？」

「孩子她媽。」

我掛了。

然後我去了收費站邊上的小旅館。

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診所護士給我發消息。

【有人砸窗，孩子被搶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一層汗。

我回她：

【你報警。說孩子高燒，被人搶走。】

然後我出門，上了收費站旁邊的天橋。

八點二十。

我婆婆拽着我女兒過來了。

孩子燒剛退，腳步發虛，膝蓋上又纏了新的紗布，紅墨水從外面就能看見。

孫少毅的破車停在遠處樹林邊。

車頭衝着外面。

這是準備拿完錢就跑。

八點半。

那輛黑色保時捷到了。

我婆婆抬手就把我女兒往前推。

我抓着欄杆，指甲摳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