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宋守岐拿到大學通知書那天,第一時間踹了我。
他跨在嶄新的二八大槓上,後座坐着國營廠長的女兒。
“林知秋,你這輩子只能是個臨時工,別再來糾纏我了。”
隔天,我就跟返城待業的糙漢陸靖堯出雙入對。
宋守岐聽說後,故意把我堵在筒子樓的走廊。
“我見了你那個新相好,眉眼跟我有七分像。”
“找個鄉下插隊餵豬的當我的替身,你這輩子也就這點出息了”
我像看智障一樣看着他:“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當年我看上你,就是因爲你的眼睛像他。”
“他纔是我的初戀。”
1
“宋守岐,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是誰糾纏誰?”
我盯着跨在嶄新二八大槓上的男人。
他後座上,國營棉紡廠廠長的女兒白雪正死死摟着他的腰。
這女人下巴揚得比廠區的大煙囪還高。
宋守岐單腳撐地,手裏捏着那張大學錄取通知書。
他眉頭擰成個死結。
“林知秋,大家都是成年人,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他語氣裏全是高高在上的施捨。
“我考上大學了,以後是國家幹部,你一個車間臨時工,咱們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白雪嬌滴滴地接茬,塗着紅指甲的手指把玩着宋守岐的衣角。
“就是啊林知秋,守岐哥心善才來通知你一聲,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你一個月累死累活才賺十八塊錢,連件的確良都買不起,拿甚麼配守岐哥?”
我差點氣笑了。
“行,分手可以。”
我直接拉開手裏的帆布包,掏出一個泛黃的硬麪皮抄。
“先把賬清了。”
我翻開賬本,當着下班工人的面大聲念起來。
“七九年三月,借你十斤全國糧票,摺合兩塊五。”
“七九年六月,你買複習資料,拿了我五塊錢。”
“八零年過年,你扯了一身的確良,用的是我的布票和十五塊錢。”
“連你腳上這雙回力球鞋,都是我熬夜糊火柴盒攢錢給你買的。”
周圍下班的工人漸漸圍了過來。
大家對着宋守岐指指點點。
“哎喲,原來這大學生是靠女人養出來的啊。”
“就是,喫軟飯還這麼理直氣壯,真不要臉。”
宋守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林知秋。你算得這麼清楚,眼裏還有沒有一點感情?”
“我平時給你講題輔導,難道不算付出嗎?”
“感情能當飯喫?”
我毫不客氣地懟回去。
“你喫我的喝我的,現在考上大學要踹了我,連本帶利吐出來不是天經地義?”
“怎麼,國家幹部就可以賴賬?”
“你這女人簡直不可理喻。”
宋守岐急了,伸手就想來搶我的賬本。
旁邊突然伸出一隻粗壯的手臂,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兄弟,欠債還錢,動手就不講究了吧。”
我轉頭一看。
陸靖堯穿着一身沾滿機油的舊工作服,正站在我身側。
他身材高大,粗糙的大手像鐵鉗一樣。
宋守岐疼得臉都變了形,嘴裏直抽冷氣。
“你誰啊你。趕緊給我鬆手。”
他掙脫不開,轉頭看向陸靖堯的打扮,眼裏立刻浮現出鄙夷。
“林知秋,這就是你找的新相好?”
他上下打量着陸靖堯。
“一個鄉下插隊餵豬的盲流子,也配來管我的閒事?”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德行。”
陸靖堯沒說話,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宋守岐疼得直接從自行車上栽了下來。
“哎喲。我的手。”
白雪嚇得尖叫一聲,趕緊去扶他。
“你們這對狗男女,竟然敢打人。”
白雪指着我的鼻子罵。
“林知秋,你也不看看自己甚麼身份,一個臨時工,敢在廠門口撒野?”
“信不信我讓我爸明天就開除你。”
我把賬本往宋守岐臉上一摔。
“少廢話,一共六十八塊五毛,今天不給錢,誰也別想走。”
六十八塊錢在八十年代初,抵得上普通工人幾個月的工資。
宋守岐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他捂着手腕,求救似的看向白雪。
“雪兒,我出門沒帶這麼多錢。”
白雪嫌棄地看了我一眼,從精緻的皮包裏掏出七張大團結。
“窮酸樣,不就是幾十塊錢嗎?當打發叫花子了。”
她把錢扔在地上,趾高氣揚地看着我。
“撿啊,林知秋,你不是喜歡錢嗎?跪在地上慢慢撿。”
我沒動,陸靖堯卻彎腰把錢撿了起來。
他仔細數了數,抽出一塊五毛錢的零錢,扔回白雪腳下。
“不用找了,剩下的當給你買藥喫。”
陸靖堯把七十塊錢塞進我手裏。
“數數,對不對。”
我看着手裏的大團結,心裏一陣痛快。
“對,一分不少。”
宋守岐臉色鐵青,拉起自行車。
“林知秋,找個泥腿子當靠山,你這輩子也就這點出息了。”
“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我冷笑一聲。
“總比你這個靠女人喫軟飯的白眼狼強。”
“這錢拿着燙手嗎?晚上睡覺別做噩夢。”
宋守岐氣得渾身發抖,跨上自行車就要走。
白雪坐在後座上,眼神陰毒地盯着我。
“好啊林知秋,明天回了廠子,我看你這臨時工還怎麼橫。”
“我要讓你在棉紡廠一天都待不下去。”
2
“林知秋,後勤部通知,你今天去地下室染缸車間報道。”
第二天我剛進車間,主任就板着臉把一張調崗單拍在我面前。
我心裏一沉。
地下室的染缸車間是全廠最累、氣味最刺鼻的地方。
那裏常年不見天日,連正式工都不願意去。
進去一天出來,連吐出來的唾沫都是彩色的。
“主任,我一直在庫房幹得好好的,憑甚麼調我?”
主任不耐煩地揮揮手。
“廠裏安排的,你一個臨時工哪來那麼多廢話?”
“白乾事親自發的話,你惹了不該惹的人,不想幹就滾蛋。”
我死死捏着那張調崗單。
現在我還不能走,我需要保住廠裏的單身宿舍。
這是我在這座城市唯一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也是我積蓄資金下海的最後大本營。
我咬着牙,轉身往地下室走。
剛到染缸車間,一股刺鼻的化學染料味就衝得我直犯惡心。
我換上厚重的橡膠防水圍裙,開始喫力地搬運沉重的染料桶。
一上午下來,我的腰都快斷了,手上全是洗不掉的藍色染料。
到了中午,我去食堂打飯。
剛端着鋁飯盒走到角落坐下,準備喫那點清水白菜。
白雪帶着幾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她穿着嶄新的紅格子連衣裙,腳踩一雙黑色小皮鞋。
在一羣穿着藍灰工作服的工人裏格外扎眼。
“哎呀,這不是咱們廠的臨時工嗎?怎麼喫得這麼寒酸啊?”
白雪故意走到我桌邊,腳下一滑。
“哐當”一聲。
我的飯盒被她一腳踢翻,白花花的米飯和幾片白菜全扣在了滿是油污的地上。
“哎喲,真是不好意思,沒看見。”
她捂着嘴假笑,眼裏全是挑釁。
我猛地站起來,盯着她。
“白雪,你別欺人太甚。”
白雪身後的跟班立刻湊上前,伸手推了我一把。
“怎麼跟白乾事說話呢?弄翻你個破飯盒怎麼了?”
“你知不知道白乾事這雙皮鞋多少錢?弄髒了你賠得起嗎?”
白雪得意地揚起下巴,欣賞着我的狼狽。
“林知秋,這只是個開始。”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惡毒。
“你今天在染缸車間偷懶,我要扣你這個月的副食本和全部工資。”
“我要讓你在這廠裏生不如死。”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副食本是買鹽、買煤油的命根子。
扣了工資,我連飯都喫不起。
爲了宿舍,我只能強行嚥下這口氣。
“隨便你。”
我冷冷扔下一句話,轉身離開食堂。
下班後,我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筒子樓的單身宿舍。
剛掏出鑰匙準備開門,走廊的陰影裏突然鑽出一個人。
是宋守岐。
他穿着新買的中山裝,頭髮抹了頭油,梳得溜光水滑,手裏還拎着兩個蘋果。
“知秋,你今天受苦了吧?”
他換上了一副假惺惺的關切面孔。
我一陣反胃。
“你來幹甚麼?滾遠點。”
宋守岐不僅沒走,反而往前湊了一步,試圖拉我的手。
“知秋,你別跟我賭氣了。我知道你今天在染缸車間受了委屈。”
他壓低聲音,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
“白雪她爸是廠長,你得罪不起她的。”
“你鬥不過特權,何必頭鐵呢?”
“只要你肯低個頭,去給她道個歉,服個軟。”
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令人作嘔的算計。
“等我和白雪結了婚,拿到廠裏分配的兩居室。”
“我背地裏還能養着你,絕不讓你喫虧。咱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厚顏無恥的人?
把包養說得這麼清新脫俗,還要我給他當不要名分的通房丫頭?
“宋守岐,你腦子裏裝的都是大糞嗎?”
我轉身推開門,端起門後那盆放了兩天的餿水。
“嘩啦”一聲。
連湯帶水,從頭到腳潑了他一身。
酸臭味瞬間在走廊裏瀰漫開來。
幾片發酵的爛白菜葉子掛在他梳得整齊的頭髮上。
宋守岐被潑懵了,呆立在原地。
“林知秋。你瘋了是不是。”
他氣急敗壞地抹了一把臉,惡臭讓他直乾嘔。
“趕緊滾,別髒了我的地盤。”
我“砰”地一聲關上門。
門外傳來宋守岐惱羞成怒的咆哮。
“林知秋你給臉不要臉。我好心給你指條明路你不走。”
“明天我就讓白雪把你從這間房子裏趕出去睡大街。你就在這破廠裏爛死吧。”
3
“都給我起開。這屋子歸我們老宋家了。”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一陣粗暴的砸門聲把我驚醒。
還沒等我穿好衣服,門鎖就被人從外面強行撬開了。
宋守岐的父母大喇喇地闖了進來。
宋母眼尖,一把扯過我牀上的舊棉被,直接扔到了走廊上。
“趕緊收拾你的破爛滾蛋。這屋子今天起就是我兒子的臨時婚房了。”
宋父更是毫不客氣,搬起我的臉盆架就往外砸。
“你們幹甚麼。這是我的宿舍。”
我抓起門邊的掃帚,朝着宋母身上狠狠抽去。
“哎喲。你個小賤蹄子敢打長輩。”
宋母捱了一下,立刻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走廊裏的鄰居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這時,廠辦的劉主任擠進人羣。
他是白廠長的一條狗。
劉主任手裏揮舞着一張蓋着紅章的通知單。
“吵甚麼吵。林知秋,廠裏下通知了。”
他板着臉,官威十足。
“你一個臨時工,根本沒資格佔用廠裏的單身宿舍。”
“限你今天之內,捲鋪蓋滾蛋。”
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每個月按時交住宿費,憑甚麼趕我走?”
劉主任冷哼一聲。
“就憑這是國營廠的房子。宋守岐馬上是大學生,白雪是廠長千金。”
“這房子分給他們做婚房,合情合理。”
宋母從地上爬起來,得意洋洋地指着我。
“聽見沒?還不快滾。”
我握緊掃帚,死死堵在門口。
“今天誰敢動我的東西,我就跟他拼命。”
宋父見狀,擼起袖子就要上來搶我的掃帚。
就在這孤立無援的時候。
樓梯口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陸靖堯推着一輛借來的三輪手推車,出現在走廊盡頭。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揪住宋父的衣領。
“哎哎哎。你幹甚麼。”
宋父雙腳離地,嚇得大聲嚷嚷。
陸靖堯面無表情,直接把宋父扔到了樓下的爛泥坑裏。
宋母見狀,尖叫着撲上去,也被陸靖堯一腳踹翻。
“誰敢動她一下試試。”
陸靖堯的聲音不大,卻帶着十足的壓迫感。
走廊裏瞬間安靜下來。
劉主任嚇得退後兩步,指着陸靖堯哆嗦。
“你......你是哪來的盲流?敢在咱們廠職工宿舍打人。”
就在這時,白雪踩着高跟鞋,帶着幾個保衛科的人趕到了。
她看到陸靖堯,眼睛一亮,彷彿抓住了甚麼把柄。
“劉主任,這還看不出來嗎?”
白雪指着陸靖堯,大聲嚷嚷。
“這人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個來廠裏偷東西的賊。”
保衛科的幾個壯漢立刻抽出腰間的警棍,將我們團團圍住。
白雪得意地環視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陸靖堯身後的帆布包上。
她冷笑着對保衛科長下令。
“把這個盲流抓起來搜身。”
“我懷疑他偷了廠裏的公物。”
4
“給我搜。”
保衛科長一聲令下,幾個壯漢如狼似虎地撲向陸靖堯。
陸靖堯爲了護着我,沒有還手,被他們強行按在牆角。
一個保衛幹事粗暴地奪過陸靖堯隨身的軍綠色帆布包。
“嘩啦”一聲。
包裏的東西被倒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十幾塊閃閃發光的電子錶滾落出來。
在八十年代初,電子錶可是極其昂貴的稀罕物,普通人根本見不到。
周圍的鄰居倒吸一口涼氣。
白雪大喜過望,眼睛裏閃爍着惡毒的光。
“好啊。我就說他是賊。”
她指着地上的電子錶,聲音尖銳刺耳。
“這麼多貴重物品,肯定是他走私偷盜的贓物。”
“保衛科長,這絕對是投機倒把罪,必須把他抓起來,讓他喫十年牢飯。”
投機倒把在這個年代可是重罪。
一旦定性,這輩子就全毀了。
宋守岐這時候也從人羣裏擠了出來。
他看着被壓制的陸靖堯,又看看我,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林知秋,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他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大聲指責我。
“你竟然跟這種犯罪分子鬼混,敗壞了咱們國營廠的風氣。”
“劉主任,像她這種人,不僅要開除,還要讓她掛破鞋遊街示衆。”
我氣得牙關緊咬,死死盯着這對狗男女。
“這些東西根本不是偷的,你們這是血口噴人。”
“還敢狡辯。”
白雪走上前,一腳狠狠踩在我的行李包裹上。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嘴角滿是嘲諷。
“林知秋,你現在是不是很絕望?”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裏透着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跪下來求守岐哥,我就考慮讓我爸跟公安打個招呼,少判你們幾年。”
我看着被幾根警棍死死壓在牆角的陸靖堯。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卻依然用眼神安撫我,讓我不要衝動。
我眼底氣紅了。
這羣仗勢欺人的畜生,真以爲自己能一手遮天嗎?
就在保衛科長掏出手銬,準備把陸靖堯銬走的時候。
“嘎吱——”
一聲極其刺耳的急剎車聲在筒子樓道口響起。
一輛掛着軍區牌照的綠色吉普車猛地停在了樓下。
車門推開,幾個穿着挺拔制服的人大步流星地衝上樓梯。
他們神色冷峻,直奔陸靖堯而來。
“都給我住手。”
領頭的制服男一聲厲喝,震得保衛科的人紛紛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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