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離出閣吉時，還有十二分鐘。

陸承安終於闖過堵門，把捧花遞到我手裏。

親戚們圍在門口起鬨：

“快接新娘出門上車，吉時要到了！”

我媽紅着眼，替我整理好頭紗。

剛要出門，身後忽然傳來伴娘宋彎彎的聲音。

“等一下！我眼線花了，得補個妝！”

我腳步一頓，陸承安卻停了下來：

“行，不急。”

宋彎彎一邊翻化妝包，一邊衝我笑：

“念念你放心，我補妝很快。”

“我可不想花着妝，在你婚禮上給你丟人。”

說完，她又自然地把包遞給陸承安：

“幫我拿一下。”

陸承安接了。

屋子裏忽然安靜下來。

我媽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我看向他：“陸承安，出閣吉時是八點五十八。”

“現在走，剛好趕得上。”

他卻皺了皺眉：

“我人都在這兒了，不差這幾分鐘。”

我看着他手裏那個粉色化妝包，忽然笑了。

轉身拿起手機，給一個號碼發去消息：

【不是要搶親嗎？八點五十八，來接我。】

01

消息發出去，很快，對面回了一個字：

【好。】

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我重新看向陸承安。

他還站在宋彎彎身邊，低着頭看她補妝。

門口的親戚已經有些急了。

舅媽低頭看了眼手錶，壓着聲音提醒：

“承安啊，現在已經八點四十八了。”

“出閣吉時是八點五十八，樓下門口的車隊都等着了，不能再耽誤了。”

大伯也跟着開口：

“我們這邊老規矩，出閣就是新媳婦離開孃家，出門上婚車。”

“這講究的就是吉時，早了晚了，對新婚的夫妻都不好。”

陸承安卻只說：“我知道，彎彎馬上就好。”

說完，他又看向我：

“念念，別擔心，婚禮流程我都安排好了，不會出問題。”

我問他：“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八點五十八必須坐上婚車。”

陸承安沉默了一瞬，語氣低了些：

“我說了，不差這幾分鐘。”

“彎彎是你閨蜜，她妝花了，補一下很正常。”

宋彎彎聞言，立刻回頭衝我笑：

“就是啊，念念。”

“我可是你最好的閨蜜，你總不能讓我頂着花掉的眼線陪你出門吧？”

她語氣坦蕩，甚至帶着幾分委屈。

我看着她。

從大學開始，她就最擅長這樣。

我和陸承安約會，她會突然打電話說自己喝多了，讓陸承安去接。

我生日，她說失戀難受，拉着陸承安陪她喝了一整晚。

我和陸承安拍婚紗照那天，她說想來看看。

結果嫌自己鞋子磨腳，讓陸承安揹她從停車場走到影棚。

每次我提起分寸，她都說：

“念念，咱倆可是閨蜜，我會做對不起你的事嗎？”

“你別總是想太多。”

陸承安也說：

“念念，彎彎就是這種性格，她沒壞心。”

以前我信。

可現在，我穿着婚紗站在這裏，滿屋親戚等着我出閣。

她卻爲了一個眼線，要求所有人停下。

外婆拄着柺杖站在門邊，聲音有些發顫：

“承安，念念出閣是大事。我們家從凌晨四點就起來準備，就爲了趕這個吉時。”

“你們年輕人不講究，可我們老人家講究。”

陸承安還沒說話，宋彎彎先開口了：

“外婆，我知道吉時重要，可我也不是故意拖啊。”

“念念，你趕緊勸勸外婆，大喜的日子，別搞得這麼嚴肅。”

陸承安聽了，轉頭看向我：

“是啊念念，今天這麼多人在，別鬧。”

我怔了一下：“我鬧？”

他點頭，語氣輕飄飄的：“彎彎只是補個妝。”

“你現在非要把氣氛弄得這麼僵，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我笑了。

原來在他眼裏，宋彎彎讓全屋親戚等着她補妝，不叫鬧。

我提醒吉時，才叫鬧。

八點四十九，樓下等着的司儀電話打了進來。

表哥接起，聽了兩句，臉色一變：

“司儀說門口的頭車已經打火了，再不下去，後面的車隊也得亂。”

屋子裏的氣氛瞬間更緊。

我看向陸承安，一字一句：

“陸承安，八點五十八，我必須出閣。”

02

陸承安眉頭皺起，像是有些煩躁。

宋彎彎突然“呀”了一聲。

她舉着眼線筆，皺眉看着鏡子：

“完了，補錯顏色了。”

“這支是棕黑色，不夠精神，我得換黑色的重新補一下。”

眼看她又拿起化妝包開始找，我媽忍不住開口：

“彎彎，要不你先跟着出去，到車上再補？”

“現在親戚和車隊都等着呢，酒店那邊也按這個時間排流程，真的不能誤。”

宋彎彎回頭，神色滿是不認同：

“阿姨，車上多晃啊，而且樓下那麼多人。”

“我頂着一隻棕黑色眼線一隻黑色眼線下去，給念念丟人怎麼辦？”

大伯冷冷道：“誤了吉時，纔是給念念丟人。”

宋彎彎動作一頓，表情突然委屈起來：

“大伯，您這話說得我好像故意耽誤念念一樣。”

“我跟念念這麼多年朋友，我怎麼可能害她？”

陸承安立刻看向我媽和大伯，聲音大起來：

“媽，大伯，是我讓彎彎補妝的。”

“你們要說就說我，別這麼說彎彎。”

大伯像是被噎了一下。

我媽臉色也一白。

我看着陸承安，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下。

牆上的鐘表指向八點五十分：

“陸承安，還有八分鐘。”

陸承安揉了揉眉心：“我知道。念念，只是等一會兒而已。”

“我們的婚禮不會因爲晚幾分鐘就辦不成。”

“我們七年的感情，也不會因爲一個吉時就變。”

“所以你覺得，吉時不重要？”

陸承安看向我，語氣篤定：

“沒有比你嫁給我更重要。”

如果是以前，我或許會被這句話哄住。

可現在我心裏毫無波瀾。

他不是覺得我重要，他只是覺得結果已經定了。

我一定會嫁給他。

所以過程裏，我受點委屈，丟點臉，誤了吉時，都沒關係。

宋彎彎終於從化妝包裏翻出黑色眼線筆：

“找到了。”

她對着鏡子重新描了兩下，忽然又皺眉：

“完了，更髒了。”

她抽出卸妝棉，直接按在眼尾。

我媽終於忍不住了：

“彎彎！”

她聲音發顫：

“吉時就要到了！今天是念唸的婚禮，不是你的婚禮。”

宋彎彎卻一點也不慌，反而笑了一聲：

“阿姨，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更不能隨便。”

她說完，還看向我：

“念念，你說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

她像是早就習慣了我沉默，又繼續卸眼妝。

“你別急，我卸了重畫，三分鐘搞定。”

八點五十一。

距離吉時，還有七分鐘。

我深吸一口氣，問：

“陸承安，你是現在跟我走，還是繼續等宋彎彎？”

陸承安臉色沉了下來：

“蘇念，你能不能別逼我？”

宋彎彎一邊補眼線，一邊嘆了口氣：

“念念，你今天真的有點過了。”

“我知道你結婚緊張，可你不能把火撒在我身上啊。”

我看着她和陸承安，聽見自己平靜地說：

“行，你繼續化，我也不逼你。”

“八點五十八，我準時出閣。”

03

八點五十二，我爸從樓下上來了。

他擠開門口的親戚，語氣有些急：

“怎麼還不下去？車隊都準備好了。”

沒有人說話。

表哥冷聲道：

“伴娘眼線花了，要補妝，新郎要在旁邊等着。”

我爸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他看向陸承安：

“所以你就讓念念等？”

陸承安抿脣：“爸，只是幾分鐘。”

“別叫我爸！”

我爸直接打斷他。

屋子裏瞬間安靜。

陸承安臉色難看起來。

我爸指着牆上的鐘：

“現在八點五十三，八點五十八出閣，我們家從一個月前就定好了這個時間。”

“請帖、車隊、酒店、司儀，全部按這個時間走。”

“你現在跟我說只是幾分鐘？”

陸承安壓着聲音：

“爸，我不是不重視念念，但彎彎是她最好的朋友。”

“今天這種日子，大家都體面一點不好嗎？”

我爸氣笑了：

“體面？你讓新娘穿着婚紗等伴娘卸妝重畫，這叫體面？”

“你讓我們滿屋親戚站在這裏看笑話，這叫體面？”

陸承安說不出話來。

宋彎彎這時候卻站起來了：

“叔叔，您不用這麼說承安，我承認我耽誤了幾分鐘。”

“但我不是爲了念念好嗎？”

“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是希望她的婚禮完美。”

“完美？你今天......”

我爸還想說甚麼，我拉住了他：

“爸。”

他回頭看我，快五十歲的漢子，眼眶一下紅了。

“念念......”

我輕聲說：

“沒事兒，八點五十八，不管怎麼樣，我都出閣。”

陸承安聽見這句，臉色變得難看：

“念念，八點五十八，彎彎根本準備不好，我們怎麼下去出門坐婚車？”

“你就非要拿婚禮賭氣嗎？”

“你捨得嗎？爸媽丟得起這個人嗎？”

他說得擲地有聲，像一根根針扎進我心裏。

原來，他知道我愛他。

知道我爸媽顧面子。

所以他覺得無論他怎麼偏心宋彎彎，我都會忍。

我看向他，直視着他的眼睛：

“陸承安，你說得對，我確實捨不得。”

陸承安像是鬆了一口氣，剛露出一點笑。

我繼續說：“但那是以前，不是現在。”

陸承安臉上的笑僵住：

“蘇念，你適可而止！”

我沒有理他，只低頭看手機。

聊天頁面，還停留在那個“好”字上。

八點五十四，司儀幾乎是跑上來的。

“蘇小姐，陸先生！真的不能再等了！”

“八點五十八出閣，樓下攝影、車隊、禮炮都準備好了。”

“再晚，後面全亂！”

屋子裏的親戚齊刷刷看向陸承安。

大伯沉聲道：“承安，你要還想娶念念，就趕緊現在接念念出門。”

舅媽也急道：“是啊，彎彎不走就讓她自己補，你倆必須下去了。”

宋彎彎立刻皺眉：“你們甚麼意思？”

“我是伴娘，我不跟着，流程怎麼走？”

表哥冷笑：“少一個伴娘，婚禮照辦。”

“誤了吉時，才叫難看。”

宋彎彎臉一白，看向陸承安：

“承安......”

陸承安立刻擋在她前面：

“夠了！你們沒必要這麼針對她。”

我爸死死盯着他：

“陸承安，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現在出不出門？”

陸承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宋彎彎，又看向我，說：

“等彎彎畫完。”

屋子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媽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卻很平靜。

時針指向八點五十五分。

我戴上寫着新娘的胸花，又拿起新郎的胸花。

陸承安瞳孔微縮：

“蘇念，你幹甚麼？”

我看向牆上的鐘：

“我說了，不能誤了吉時。”

“所以，我該下樓了。”

04

陸承安臉色一沉，伸手就要來拉我：

“蘇念，你別開玩笑了！”

“我不出門，誰接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

“那就不用你接。”

說完，我拿着捧花，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親戚們壓低的驚呼聲：

“念念真要自己出閣？”

“這怎麼行？”

“新郎還在屋裏呢！”

宋彎彎也急了，但更多的是不理解：

“念念，你在搞甚麼？”

“我就是補個妝而已，你至於嗎？”

我沒有回頭。

走到樓梯口時，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陸承安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蘇念！”

他壓着火，聲音發沉：

“今天是我們的婚禮，兩家的親戚都在，酒店賓客也在等。”

“你現在一個人往樓下走，是想讓所有人看笑話嗎？”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好笑：

“讓所有人看笑話的人，是我嗎？”

陸承安一噎，說不出話來。

八點五十六分，距離出閣吉時，還有兩分鐘。

我媽紅着眼看着我。

我爸跟上來，聲音發啞：

“念念，你想好了？”

我看向他：“想好了。”

外婆拄着柺杖站在門邊，輕輕點頭：

“念念，吉時到了就出閣。”

“不管怎麼樣，咱不委屈自己。”

我眼眶一熱：“嗯。”

我繼續往外走。

八點五十七，我走到一樓大門口。

門口站滿了親戚。

姑媽、小姨、堂哥堂姐，還有幾個從老家趕來的長輩。

他們手裏拿着喜糖和紅包，全都笑着守在那裏。

門外，陸家的婚車隊停在不遠處。

頭車扎滿鮮花，車前貼着我和陸承安的名字。

紅毯鋪到了門口。

鞭炮也已經擺好。

攝影師扛着機器，司儀急得滿頭是汗。

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

只等新郎新娘出門。

陸承安追到我身後，臉色難看得厲害：

“蘇念，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停下腳步。

大門就在前面，再往前一步，坐上婚車，就是出閣。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紅毯，又抬頭看他：

“陸承安，現在是八點五十七分。”

“吉時馬上就到，門就在前面。”

“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要不要跟我走？”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親戚都看着陸承安。

陸承安攥緊手，眼底閃過一瞬慌亂。

可很快，那點慌亂又被不耐煩壓了下去：

“念念，別鬧了，等彎彎補完妝，我們一起走。”

他像是怕我聽不懂，又加重語氣：

“先不說沒有新娘子一個人出閣的道理，就說彎彎是你的伴娘。”

“她不下來，流程怎麼走？”

我靜靜看着他，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冷了下去。

都到這裏了。

都最後一分鐘了。

他追下來了。

看見了滿門親戚，看見了婚車，看見了紅毯，也看見了我。

可他還是說：

等彎彎補完妝。

我輕輕笑了一聲：

“陸承安，你真是從來沒讓我失望。”

他臉色一變：

“蘇念，你甚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

因爲下一秒，八點五十八到了。

門外的鞭炮轟然炸響。

一整排陌生的婚車在門口停穩。

所有人下意識回頭。

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從頭車上下來，徑直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

“蘇念，走了。”

“去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