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婚禮開場前,假千金穿着我的高定婚紗站在臺上。
她哭得楚楚可憐:
“姐姐第一次見這麼多長輩,我怕你怯場,我先幫你熱熱場子。”
“你來了我就還給你。”
滿堂賓客舉着手機,等着看我出醜。
繼母端坐主桌,讓我顧全大局。
我看向未婚夫顧宴辰。
他明明知道,那條婚紗是我量體三次、改了兩個月才做出來的。
他只是皺着眉:
“若瑤,別鬧。先去休息室等着。”
看着他理所應當的樣子。
我終於明白。
他們想要的從來不是我。
是我手裏那屬於林氏千金百分之三十的股權。
我摁下口袋裏的錄音筆,衝張律師點了點頭。
“信託文件和證據準備好。”
“這場婚禮,他們誰也別想辦完。”
01
婚車停穩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見希爾頓的正門。
保安站在臺階正中間,雙手交疊,下巴微抬。
張律師先下了車。
他繞到後備箱,拎出那隻黑色文件箱,然後彎腰,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點頭,他替我拉開車門。
我從車上下來。
沒穿婚紗,沒有伴娘,沒有迎親隊。
我身邊只有張律師,和他手裏那隻文件箱。
保安在我踏上第一級臺階的時候動了。
他橫跨一步,擋在正門正中間。
"小姐......"
我看着他。
"我是今天的新娘。"
他上下掃了我一遍。
目光從我的菸灰色及膝連衣裙滑到平底鞋,又回到我臉上。
嘴角那點弧度沒收。
"您別開玩笑了。新娘已經在裏面了,穿着婚紗在臺上站着呢。”
“您這......就這樣來參加自己的婚禮?”
張律師上前一步,文件箱拎在左手,右手已經從西裝內袋抽出了邀請函。
"我們收到了酒店發來的正式邀請函。這上面明確寫了今天的新娘是誰。"
保安沒接邀請函。
他甚至沒看張律師,還是盯着我,嘴角帶着點笑。
"您這打扮也不像新娘啊。裏面那位可是正兒八經穿着高定婚紗的,賓客都看着呢。"
"顧總和林小姐剛剛上臺,儀式馬上就開始了。“
“您要真是來喝喜酒的,可以走後門。"
他說完朝左邊伸出手。
張律師往前又走了一步,指節攥緊了邀請函的邊緣。
我抬手攔了他一下。
他低頭看我,壓着嗓子說了一句。
"這家酒店今天的安保外包給了顧氏旗下公司。"
我點了一下頭。
所以保安不是不認識我。
是有人授意了讓他來攔我。
臺階下已經站了幾個穿禮服的賓客。
有人端着香檳杯,有人正低頭掏手機,有人剛下車還沒往裏走。
他們聽見動靜,步子慢下來,眼神往臺階上飄。
一個穿墨綠長裙的中年女人放下酒杯,側過頭上下掃了我一遍,朝身邊人開口道:
"那不會就是林家找回來的那個吧?"
"聽說在鄉下養了二十年。"
"顧家也真是倒黴,婚都訂了,換都換不了。"
站在她們身後一點位置,一個年輕女人湊過來。
"你看林雨柔那氣質,再看她。臺上臺下,一眼就知道誰纔像大小姐。"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很短,立刻壓住了。
張律師的拳頭徹底攥緊了,指節發白。
我從張律師手裏拿過那張邀請函。
燙金封面,希爾頓酒店鋼印,總經理親籤,紙質很厚,展開的時候發出乾脆的聲響。
我把它舉到保安面前。
"那我有邀請函的話,可以進去嗎?"
保安的臉僵了一瞬。
他退後半步,目光在燙金字上停了兩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小姐裏面請。”
我把邀請函摺好,放回風衣口袋。
然後我踩着平底鞋,踏上臺階。
鞋跟不響,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保安往旁邊讓了半步。
他沒有再攔我。
臺階下的議論聲頓住了。
墨綠長裙的女人把酒杯放下了。
我推開宴會廳的門,門縫裏漏出音樂聲、燈光、和臺上司儀拖長的尾音。
身後沒有人跟上來。
但我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我背上。
他們端着酒杯,伸着脖子,等着看我推門進去之後,會鬧成甚麼樣。
02
宴會廳的門完全推開的時候,音樂剛好推到**。
燈光全部聚在主舞臺上,兩側的射燈交叉着打下來,大屏幕滾動着婚紗照。
海邊,白西裝,魚尾裙,兩個人對着鏡頭笑得很甜。
那張臉不是我的。
司儀站在舞臺最前方,話筒舉在嘴邊,尾音拖得又長又亮:
"有請新人——交換戒指——"
臺下掌聲響起來。稀稀落落,但很真誠。
幾個坐在前排的女賓甚至站了起來鼓掌。
林雨柔站在顧宴辰身邊。
她側身抬手,婚紗裙襬從她身後鋪開——魚尾裙,緞面,手工絹花,後背鏤空的腰線。
貼着她的皮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條裙子是我三個月前親手挑的。
量體三次,第一次在試衣間裏站了四十分鐘,師傅用別針一寸一寸收。
第二次改了腰線。
第三次調整了後背鏤空的弧度。
腰側那三朵海棠絹花,是我跟師傅比劃了二十分鐘纔出來的樣子。
現在它穿在林雨柔身上。
尺寸剛好。
她比我矮兩公分,但穿了十二公分的細高跟,站在顧宴辰身邊,裙襬剛好及地。
沒有一處不合適。
沒有人會看出來那裙子原本是量給我的。
張律師沒有說話,在我身側頓了一步。
我的目光從婚紗移到林雨柔頭上戴着的頭紗。
蕾絲邊緣繡着花體字母縮寫,是我母親名字的拼音。
她的右手攥着一沓手卡,紙角捏皺了一角。
我認出那是我改了七遍的致辭稿。
現在它們被林雨柔攥在手裏,紙角往內折着,像廢紙團。
臺下的賓客也有人看見了我。
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別開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端紅酒杯的女人低頭去翻手包。
主桌那邊,一個穿寶藍旗袍的太太側過頭湊到鄰座耳邊,嘴脣動了動。
她對面的目光立刻朝我這邊射過來。
我聽不清她們說甚麼。
但嘴型我看得懂。
"......她還真的來了。"
"周慧怎麼沒攔住。"
"她上去能幹甚麼。"
"你就看她今天穿的那身。"
主桌正中央,周慧也看見了我。
她身上是香檳色緞面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亂,脖子上掛着成套的珍珠。
她衝我使了個眼色,嘴脣動了動,然後飛快地朝後臺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那個動作很急,甚至帶了一點不耐煩。
讓我走。
我站在原地。沒動。
臺上的林雨柔也看見了我。
她本來正側着頭對顧宴辰笑,等她的目光從臺下掃過來,經過我臉上的時候停住了。
她沒有慌。
她的嘴角那個弧度,甚至往上翹了一點。
然後她鬆開顧宴辰的手,提着我的婚紗裙襬就往臺下跑。
緞面魚尾裙在她身後揚起來,白紗鋪開一大片。
她跑得很快。
十二公分的細高跟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高定婚紗在她身上服帖地跟着她的動作起伏。
張律師在我身後舉起了手機。
鏡頭抬起來,對準了她的脖子。
她跑到我面前,低頭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菸灰色連衣裙。
然後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指甲掐進腕骨旁邊的肉裏,微微陷下去。
她的眼圈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03
林雨柔攥着我的手腕。
她的指節貼着我的腕骨,指甲收緊了,一點點陷進皮肉裏。很疼。
"若瑤,你別生氣。"
她的聲音在發抖。尾音拉得很輕。
"我真的沒有壞心思。我就是怕你第一次見這麼多長輩緊張,怯場,怕你手忙腳亂出醜,所以婚紗我先替你穿着,幫你熱熱場子。"
她頓了一下,手腕往後扯了扯,身上的緞面婚紗跟着她的動作繃緊了一瞬,腰側的海棠絹花彈了一下。
"你來了我就還給你。"
她說"還給你"的時候,眼淚剛好從眼眶裏滾出來,流到下巴,再滴到我的手臂上。
我低頭看着滴下來的那滴淚。
溫度和周圍的空氣一樣,涼涼的。
旁邊穿暗紅旗袍的中年女人先開口了。
她手裏握着酒杯,指尖點了點杯壁。
"雨柔這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替妹妹着想。你看她這一通忙,站了那麼久,一句累都沒喊。"
"就是。"
墨綠長裙的女人也接上了,
"替你站了這麼久的臺,你不感激也就算了,擺甚麼臉色。"
"顧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說鬧開了對誰好。"
"雨柔在林家長了二十年,那可不是白長的,體面。"
我沒有看她們。
我的目光落在林雨柔的脖子上。
藍寶石套鏈。
主石鴿子蛋大小,切面乾淨,光線打進去的時候泛出一層極深極沉的藍,像凍住的深海。
碎鑽圍着主石嵌了一圈,十幾顆,每顆都有綠豆大。
側面有一顆碎鑽的鑲爪是松的。
那是我七八歲的時候偷摸玩項鍊,指甲摳進去撬了一下,鑲爪翹起來一點。
後來送修過一次,但修完還是能看出來,爪尖和鑽面之間有一條頭髮絲細的縫隙。
這條項鍊是我母親的。
遺囑裏寫得清清楚楚,只傳親生女兒。
律師念過,公證處存過底,家族裏每個人都聽過。
我今早親手把它存進酒店珠寶專櫃。
存單和我的身份證一起收在張律師的文件箱裏。
張律師看見那條項鍊的瞬間就往前挪了半步。
他的身體側過來,擋在我和林雨柔之間,聲音壓得只剩氣聲。
"早上存進去的。取貨必須有您的身份證和本人簽字。"
他停頓了一拍。
"沒有您的授權,誰也拿不出來。"
我看着他。
他點頭。
然後我重新看向林雨柔。
她還在哭。
眼淚從右眼角往下淌,順着顴骨到腮邊再到下巴。
節奏很好,沒有斷過,也沒有多到花了妝。
剛剛好的量,讓人心疼又不至於狼狽。
她哭得很熟練。
我開口了。
"你脖子上的項鍊,哪來的?"
林雨柔的手指頓了一下。
掐在我腕骨上的力道鬆了半秒,指甲離開皮肉,又立刻重新扣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
嘴脣顫了兩下,像被我的問題噎住了。
旁邊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往前邁了一步。
"雨柔戴戴怎麼了?你至於這麼小心眼嗎?一家姐妹,她用一下你的東西怎麼了?"
墨綠長裙的女人也跟上來了。
"那條項鍊是林家的東西,放在家裏誰戴不是戴。雨柔替你站了這麼久臺,穿一下你的婚紗戴一下你的項鍊,合情合理。"
"就是。又沒弄壞。"
"你不在的這些年,可都是雨柔在撐林家的臉面。"
我沒有看她們。
"我問的是你。"
我看着林雨柔。
她的嘴脣又動了一下。
睫毛在顫,顫了兩三下,嘴角往下壓,像隨時要哭出聲來。
但她始終沒有說出一個字。
因爲有人從她身後大步走了過來。
皮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重,一步接一步。
他一把捏住林雨柔的手腕,把她從我面前拉開。
動作不算粗魯,但力道很大,林雨柔踉蹌了半步才站穩。
顧宴辰站到我面前。
他皺着眉低頭看我。
目光從我的臉移到我的連衣裙,從連衣裙又移到林雨柔身上的婚紗。
喉結動了一下,下巴繃了繃。
然後他開口了。
"若瑤。有甚麼事,我們進去再說。"
04
顧宴辰站在我面前,離我很近。
近到我能聞見他西裝外套上那款木質香水的味道。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若瑤,你先去二樓休息室。"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旁邊的人如果不豎着耳朵就聽不見。
尾音拖得軟軟的,像在哄一個正在鬧脾氣的小孩。
"婚紗的事我來處理。你給我半小時,雨柔身上的那件婚紗,我讓人熨好給你送上去。儀式還沒正式開始,來得及。"
我看着他。
"她穿我的婚紗在臺上站了多久了?"
"若瑤——"
"賓客拍了多少照片?發了多少朋友圈?你告訴我來得及。"
他的嘴脣合上了。
喉結又動了一下。
臺下靠窗那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甚麼,聲音沒收住,一字不漏地傳了過來。
"顧總也是難做。一邊是他想娶的,一邊是林家養大的,換誰不頭疼。"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是個男聲,帶着點嘆氣。
"可他既然答應娶林若瑤了,就不該讓林雨柔穿人家的婚紗上臺吧。這誰看了不生氣。"
"那婚紗穿在雨柔身上確實好看多了。"
"腰線收得真合適,後背那個鏤空,一般人撐不起來。"
"你少說兩句。"
顧宴辰聽見了。
他側了一下頭,脖子上的筋繃了一瞬,又轉回來。
"若瑤,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你先去休息室,等儀式走完了,你讓我跪下來跟你解釋都行。"
"解釋甚麼?"
"雨柔只是臨時幫我——"
"臨時幫你穿我的婚紗?"
他的嘴又張了一下,沒說出聲。
"臨時幫你戴我的項鍊?"
我往前走了半步。這回是我靠近他。
"臨時幫你站在我的位置上,讓所有人以爲今天的新娘是她?讓司儀喊她的名字,讓大屏放她的照片,讓所有賓客拍了她的照片發朋友圈說恭喜顧總和林小姐?"
他往後退了半步。
"若瑤,你要相信我——"
"你的手在抖。"我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垂在身側,貼在大腿外側,指尖在極其輕微地顫。
他不說話了,嘴角那點溫和的弧度徹底繃平了,抿成一條線。
他看着我的眼神,在一瞬間薄了一層,像有甚麼東西在裏面碎了。
"你今天是一定要跟我算舊賬?"
我沒回答他。
因爲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了。
三扇門同時朝外打開,聲音很大,門板撞在兩側的固定器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三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從門口大步走進來。
賓客們的視線跟着他們的腳步轉過去。
中間那個男人手裏捏着一隻牛皮紙文件袋,袋口封着紅色火漆。
他不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釘在主舞臺上。
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平穩,不帶任何情緒。
顧宴辰也回了頭。
他的肩膀整個繃起來了,從肩膀到後背到脖子,一條線直直地僵着。
那個男人走到主舞臺正下方,站定。
他抬眼掃過顧宴辰,掃過林雨柔,掃過站在側幕條後面的周慧。
然後他舉起了手裏的文件袋。
"顧總。"
他停了一拍。
"咱們關於林氏百分之三十的股權對賭協議,今天該兌現了吧。"
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但宴會廳安靜下來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杯叉,偌大的宴會廳裏只剩下音樂不尷不尬的唱着結尾。
顧宴辰的手指從褲袋裏抽了出來。
他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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