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陪玩老闆的最後一筆工資打來時，我媽的賬戶餘額剛好到一百萬。

當晚，她做了一大桌飯慶祝。

弟弟捧着手機翻來覆去地數賬戶裏的餘額。

“姜雨彤，沒想到你這麼厲害，真給我賺了一百萬的彩禮誒！你打的甚麼遊戲？賺錢這麼容易？也教教我唄？”

我沉默不語。

一百萬，是我沒日沒夜打了將近六年才攢下的錢，卻被他一句容易輕描淡寫地蓋過。

當年，媽媽發現我靠遊戲賺錢，生生打斷了我三根肋骨。

現在，她卻爲賬戶裏的百萬餘額得喜不勝收。

正當我思索要如何跟媽媽開口，拿這筆錢當成我跟家裏脫離關係的砝碼時。

我媽放下水杯，看着我開口。

“既然彩禮賺完了，那你一會兒收拾收拾，過兩天去戒網學校報到吧。”

1

我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睜圓了眼看向她。

我媽毫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一邊給弟弟夾菜，一邊漫不經心開口。

“六年前我就想這麼做了，要不是你真能掙到錢，給家裏分擔分擔，這學校你六年前就得去。”

“別這麼看我，我也是爲了你好。”

“我上網搜過了，這些年你不眠不休地上網打遊戲，擺明了是有癮，這東西跟粉一樣，不對你上點特殊手段，你是戒不掉的。”

她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曆。

“我定好時間了，三天後你就去。”

“你弟的彩禮準備好了，就能結婚了，再把你送進去，看着你改造完成，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我抿着脣看她，滿臉失望。

“我天天熬夜通宵打遊戲，還不是爲了給你們掙錢？現在錢掙到了，你卻要把我往那種地方送，這對我公平嗎？”

“你知不知道，網癮學校都是幹嘛的？”

我媽點頭，擺着指頭數。

“當然，不管你是有癮的、同性戀的、不聽話的、叛逆期的，也不管你是未成年還是上班族，只要送進去教養一段時間，保證你出來以後服服帖帖，溫溫順順。”

“再說，沒有甚麼公不公平，你是姐姐，本來就應該多付出點？”

“你弟今年才23，難道要他一畢業就掙夠一百萬彩禮嗎？”

“至於把你送到那地方，也是我爲了你好，你出去打聽打聽，誰跟你一樣24歲就天天坐在家裏打遊戲的？”

我怒不可遏。

“那你出去打聽打聽，誰跟我一樣24歲就給家裏賺了一百萬！”

我媽咚的一聲放下手裏的東西。

“姜雨彤，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告訴你，這個地方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姜雨星笑着點頭。

“是啊姐，你都在家裏啃了這麼長時間的老了，要是不好好提升提升自己，怎麼能嫁得出去呢？”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此刻，他儼然一副利益既得者的醜惡嘴臉，居高臨下的對我指指點點。

我味同嚼蠟，猛地將筷子拍在桌子上。

“這學校我不想去，也不會去，你要是非逼我，就別怪我跟你們斷絕關係！”

我媽愣了一瞬。

下一秒，一個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針刺般的疼。

她衝進廚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直直的對準我。

“姜雨彤，去或死，你只能選一個。”

從小到大，這樣的事在我家比比皆是。

一言不合我媽就抽刀揮斧，像是真的要S掉我似的。

平常到姜雨星都見怪不怪了。

他漫不經心道。

“姜雨彤，你別負隅頑抗了，去就去唄，在那兒受受調教，或許現在我們家裏能更peace呢。”

我抬眼看他。

“好啊，把我的一百萬還給我，我就去。”

姜雨星臉上劃過一陣陰鬱。

“放屁！這錢是你的嗎？明明是我媽的！你就算打官司，也要不回來。”

“我要是你，就爲了留在這個家裏聽媽媽的話，否則賠了夫人又折兵，有你好受的。”

媽媽持刀步步向我逼近。

一陣涼意貼上了我裸露在外的皮膚，像毒蛇似的吐着信子，往我心裏鑽。

冰冷的聲音響起。

“姜雨彤，你去是不去？”

我打定主意離開，此刻也不願意再忍。

噌的一下起身。

“陳玉蘭，有本事，你就S了我。”

2

空氣瞬間凝結。

我媽握刀的手直髮抖。

她哆嗦着嘴脣道。

“看，果然是沉迷網絡已久，居然敢跟我說出這種話！這個遊戲每天打打SS的，真是害人不淺！”

“不把你送進去好好調教調教，我都對不起你們老薑家的祖祖輩輩！”

她丟下手裏的刀，倉皇的滿屋亂跑。

我撿起刀，像看瘋狗似的看着她。

回看姜雨星，他臉上也沒有了一開始的淡然。

他看着我手裏的刀，嚥了口唾沫。

“姜雨彤，有話好商量，你把東西放下......”

商量嗎？

這麼多年，有誰、有哪件事是跟我商量過的？

那年剛高考完，我媽就覺得自己完成了使命。

不僅第二天就斷了我的生活費，而且還把我攆出家門，讓我出去給自己賺學費。

我自小就知道她重男輕女，所以並不詫異。

從最開始的端盤子、搖奶茶，到後來的網吧網管、遊戲代練。

我做了兩個月的兼職，曬黑了三個度。

掙來的八千塊錢卻都被我媽收入囊中，美其名曰“補貼家用”。

整個大學期間，我是靠着助學貸款和別人的救濟活過來的。

有課的時候我就上課，沒課的時候我就去網吧代肝遊戲，經常一熬就是一個通宵。

第一次發現我靠遊戲掙錢的那天。

她衝進網吧砸爛了人家的電腦，踢斷了我三根肋骨。

我躺在醫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媽只給我發來了一條短信。

【這就是你偷偷去網吧的代價！】

第二次發現我遊戲代練的時候。她偷偷把我的賬戶改成了自己的銀行卡，能實時監督我的流水。

她把賬戶截圖發給學校，質問他們爲甚麼我能24小時地玩遊戲，是不是他們根本不管大學生的學業。

學校沒辦法，只能對我批評警告、休學留級。

那年，我比同期生多上了一年半的大學。

後來，見我真的能掙到錢，她也就不管我了。

直到今天，她再度提出要把我送進網癮學校後，我終於忍不了了。

我所做的，不過是爲自己謀條生路罷了。

既然沒人告訴我應該做些甚麼、應該怎麼做。

那我自己找出的路，也沒人能干涉。

......

我定定地看着我媽。

“別白費力氣了，我不是小孩了，你左右不了我的想法。”

“你想把我送進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S了我，把我的屍體抬過去。”

我踹開擋在面前的凳子，返身回屋。

凳子猛地彈開，砸向了姜雨星的腳面，他抱着腳哀嚎不已。

身後，是我媽噓寒問暖的聲音。

“星星，你沒事吧？媽媽給你找藥去，萬一擦傷了怎麼辦？你可是媽媽唯一的指望，媽媽不能沒有——”

我漠然地勾了勾嘴角。

這樣肉麻的話，她從未對我說過。

正好，我也不在意。

黑漆漆的屋裏，我靠在牀頭，翻着最近的車票。

別人的十八歲在放肆戀愛、憧憬未來、自由生長。

而我的十八歲，只能窩在逼仄的網吧包間，被老闆辱罵、被對手嘲諷、還要忍受刺鼻的煙味。

我受夠了。

所以只要能離開這裏，去哪兒都好。

是夜，泛着熒光的屏幕上顯示着一張車票。

而我握着手機，臉上帶着饜足的神情，和衣而睡。

......

第二天，我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客廳裏亂七八糟的，好像來了好幾個人。

下意識，我推門而出。

沙發上六七個人齊刷刷的回頭看我。

我媽擦了擦眼角的淚，指着我抱怨道。

“林教練，你看看，這就是我說的孩子，都這麼大的人了，天天打遊戲到凌晨，睡到10點才起，要是不去你們那兒好好管教管教，這孩子就廢了！”

被叫做林教練的男人拍了拍我媽的手，寬慰道。

“放心，既然你找到了我們，我們就會對孩子負責的。”

我心下一沉。

壞了，衝我來的。

3

兩個穿着軍訓服的男人一左一右向我走來。

不由分說，架起我胳膊就把我往他們面前拖。

無論我怎麼掙扎，他們就像鐵鉗似的死死鉗制住我，力度大到能掰折我骨頭。

見我被拖過去，林教練一臉陰沉。

“姓名，年齡！”

我譏笑一聲，目光掃過沙發上的衆人。

“你們以爲，這樣我就能乖乖聽你們的話？別忘了，你們卡里的錢——”

沒等我說完，一個巴掌劈頭蓋臉的砸了下來。

林教練甩着手看向我。

“一巴掌，打你目無尊長。”

接着，又一巴掌扇向了另一側的臉頰。

“二巴掌，打你不懂禮貌。”

我咬着牙，準備接他第三個巴掌的時候，我媽伸手拉住了他。

“林教練！可以了！”

“我畢竟是她媽媽，看不得這種......你把她帶回去，好好調教就行了！交給你，我放心！”

我臉頰瞬時紅腫，高高的鼓了起來，連話都說的含糊不清。

“少在這兒裝模作樣了......”

一雙軍靴猛的朝我腹部踹過來。

林教練滿臉陰翳。

“我說過了，學不會閉嘴，就把你打到再也說不了話。”

額頭上的冷汗殷殷的往出冒。

我甚至覺得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當場死在這裏。

常年的居家熬夜打遊戲，本就讓我的身體不堪重負，現在捱了這麼重的一腳，我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糾集着疼。

林教練揮了揮手，兩個人就要把我往門外帶。

身後，傳來了我媽的聲音。

“林教練，這費用你看能不能再少一點......”

“我知道孩子不聽話，可一個月兩千確實貴了點，這樣吧，你們每天給她一口涼水饃饃，磋磨磋磨她，保證餓不死就行，費用能不能減半？”

我側過頭，撇着嘴笑了。

這真的是我親媽嗎？

她不光想把我送進去接受“教育”，還想讓我死。

屋裏，林教練跟我媽就費用問題脣槍舌戰。

屋外，兩個抓着我胳膊的人也豎起耳朵貼在門上聽。

趁他們毫無防備的時候，我拔腿就往樓下衝。

一階、三階、五階......

到後來，我甚至是不要命似的從樓上往下跳。

短短几息間，我就逃出了單元門。

跑到人來人往的小區門口時，我終於卸下了力，揪着離我最近的一個人哀求道。

“求你，幫我報警，有人販子要抓我......”

男人嚇了一跳，當下掏出手機幫忙。

眼看身後兩個軍訓服的教官追上來，我瘋了似的往他身後躲。

“求求你，救救我......”

一瞬間，周圍就湧上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

衆目睽睽下，儘管他們再暴力，也不能就這麼將我帶走。

一個阿姨看着鼻青臉腫的我，將我拉入懷裏。

“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好容易找回聲音，剛準備開口，就被緊隨其後跑出來的媽媽打斷了。

“王姐，這是我女兒，跟我鬧脾氣呢！自己把自己磕成這樣，非說是我打的！”

感受到身上力道一鬆，王姐馬上就要起身。

我反手抓住了她。

“阿姨，不是的，我靠打遊戲給家裏賺了一百萬，卻被我媽拿來當弟弟的彩禮了......她還要把我送進戒網學校電我......”

“求你們，幫幫我！”

大家都知道那戒網學校是甚麼地方，自然對這幾個人也沒甚麼好臉色。

先前幫我報警的大哥挺身而出。

“甚麼？你女兒給你賺了一百萬，你居然這麼對她？簡直狼心狗肺！”

“還有你們，這傷是你們打的吧？知不知道這是故意傷人，是犯法的！”

“一羣人模狗樣的貨色，仗着開學校的名義虐待人，我看就需要警察好好來教育教育你們！”

“都別跑，我已經報警了！”

一聽這話，林教練臉色變得鐵青，他扭頭看向我媽。

“雖說我們學校聽從的是家長意願，但既然你孩子這麼有主見，那我們也收不了。”

我媽急了。

“唉！別走！我定金都交了！怎麼能不帶走她呢？她是我女兒，我讓她去哪她就得去哪，天塌下來有我頂着，你們趕緊把她弄走！”

我媽轉身看向鄰居們。

“你們不知道，這孩子天天在家上網打遊戲，我真的管不住！要是我再放棄她，她就真的完蛋了！”

周圍人竊竊私語。

【現在這遊戲真是害人不淺！】

【她家孩子我確實聽說過，好像是大學時候就天天打遊戲了，她還去鬧過......】

【那這麼看，這孩子確實沉迷網絡啊！都這麼大了，連工作都不找，確實不像話！】

剛纔一口一個保護我的大哥看着我皺起了眉。

身側的阿姨也默默離我遠了點。

林教練一個眼神投過去，身側兩個人已經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

正當他們準備一左一右把我往車裏塞時。

遠處疾馳而來的警車在小區門口猛剎停下。

裏面瞬間出來兩個彆着執法記錄儀的警察。

他指向軍訓服教官，大喝一聲。

“住手！你們幹甚麼呢！”

我鼻青臉腫的往警察身邊膝行了兩步，用盡力氣大吼。

“我媽在說謊，她在騙你們！她找人販子想抓我！”

“我，我有她說謊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