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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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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裴長庚從前待我,並不算壞。

至少我一直這麼覺得。

我被裴家從災民棚裏帶出來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餓了太久,看到甚麼都想往嘴裏塞。

成婚第二日,廚房送來一盤桂花糕。

我偷偷藏了三塊在袖子裏。

被裴長庚看見了。

那時他纔剛退燒,靠在牀頭,臉還是病後的蒼白。

他盯着我鼓鼓囊囊的袖口。

「你藏甚麼?」

我當時嚇得跪下了。

以爲他要趕我走。

「我沒偷,我就是......就是怕晚上餓。」

我越說聲音越小。

「以前沒有東西喫,搶不到就要餓一天。我習慣了。」

裴長庚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爲他嫌棄我。

他卻讓人重新端了一碟過來。

「以後想喫就喫。」

「裴家還不至於讓你餓肚子。」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窩裏哭了很久。

我覺得老天大概還是可憐我的。

全家人都死了。

可它又給了我一個家。

後來裴長庚身體一點點好起來。

我不識幾個字,他教我寫名字。

我握筆握得太用力,寫出來的「灼華」兩個字,像兩隻張牙舞爪的螃蟹。

他看了半天,偏過臉笑。

我惱了。

「不好看你就別看。」

「沒說不好看。」

他將紙拿過去,在旁邊重新寫了一遍。

「只是這個灼字,火字旁不是這麼寫的。」

我趴在桌上,盯着他握筆的手。

心跳得特別快。

那時候我不知道甚麼叫喜歡。

我只知道,他從外面回來,我會高興。

他晚歸,我會一遍遍往院門口看。

冬天他怕冷,我早早把手爐捂熱。

夏天他嫌香太濃,我便再沒用過婆母送我的那盒桂花脂。

有一回,外頭有人笑我。

說裴家三千兩買回來的媳婦,還真把自己當少夫人了。

裴長庚正好聽見。

他當場沉了臉。

「她有名字。」

「叫灼華。」

「再讓我聽到一句不乾不淨的話,你就不用在裴家做事了。」

那一刻,我站在廊後,鼻子酸得不像話。

我甚至偷偷想過。

可能他也是喜歡我的。

只是他這個人天生話少,不肯說。

如今再想。

大概還是我太會給自己找糖喫。

他替我出頭,也許只是因爲我是裴家的人。

他教我寫字,也許只是順手。

他記得我愛喫桂花糕,也沒甚麼了不起。

因爲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樣子,我後來見到了。

柳含章進府第三日,裴長庚讓廚房撤掉了桌上的羊肉。

婆母奇怪。

「你前兒還嫌羊肉燉得不夠爛,今日怎麼說撤就撤?」

柳含章有些不好意思。

「我聞不得羊羶味。」

裴長庚自然地接了一句。

「她小時候就這樣。」

說完,他又替柳含章夾了一塊魚腹上的肉。

連刺都細細挑乾淨了。

柳含章笑着看他。

「這麼多年了,你居然還記得。」

裴長庚也笑了。

「怎麼會不記得。」

我低頭喝湯。

忽然就沒胃口了。

我記得剛成婚那年,我喫魚卡過一次刺。

疼得眼淚直掉。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碰魚。

裴長庚大概忘了。

不。

不是大概。

他根本沒有記過。

柳含章似乎這才注意到我一直沒動筷。

「姐姐怎麼不喫?」

「不餓。」

她愣了一下,忙道:「是不是因爲我來了,姐姐心裏不舒服?若是這樣,我還是搬出去吧。」

裴長庚放下筷子。

「含章。」

那語氣已經帶了幾分無奈。

柳含章立刻紅了眼。

「可我不想你爲難。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本來就是後來的人。」

婆母冷笑一聲。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後來的人,就安生喫飯,灼華從頭到尾一句重話都沒說,你倒先哭着要搬,做給誰看呢?」

「娘。」

裴長庚皺眉。

我忽然覺得這頓飯喫得沒意思透了。

於是放下碗。

「柳姑娘不用搬。」

幾個人都看我。

我擦了擦嘴。

「你住你的。」

「我真沒不高興。」

裴長庚看着我,像是不信。

回院子的路上,他竟跟了過來。

「灼華。」

我停下。

他臉色不太好。

「你最近爲甚麼總是陰陽怪氣的?」

我愣了愣。

「我有嗎?」

「你明知道含章心思重,又剛回京,心裏一直不安。母親已經不喜歡她了,你何必也處處讓她難堪?」

原來是爲了這個。

我想解釋。

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以前我總怕他誤會。

一點小事都要說清楚。

現在忽然懶得說了。

我點點頭。

「好。」

他似乎更煩躁了。

「好甚麼?」

「以後我不讓她難堪。」

「裴長庚,這樣行了嗎?」

他盯着我。

過了好一會兒,臉色反而更難看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笑了。

「人總會變的。」

他沒說話。

我越過他往前走。

走出去很遠,才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

「灼華,我沒有要欺負你。」

我腳步頓了頓。

還是沒回頭。

其實我知道。

他沒想欺負我。

可最傷人的地方偏偏就在這裏。

他每一次讓我難受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甚麼也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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