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嶼坐在出租屋的牀沿，手機屏幕亮着，家族羣99+未讀。

他點開。

滿屏紅色。紅包，紅包，還是紅包。

二姨發了188，附帶一句："小澈越來越帥了，像你爸年輕時候！"

表姐緊跟着："事業有成，羨慕死了，甚麼時候請姐喝酒？"

舅舅難得冒泡："男子漢大丈夫前途無量！舅舅看好你！"

蛋糕照片刷了三屏。雙層奶油，上面歪歪扭扭寫着"江澈28歲生日快樂"。背景是弟弟新裝修的客廳——那套房的首付，是他出的。

媽媽的消息最長。五百多字。他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的。

"我的小澈生日快樂，你永遠是媽媽最珍貴的寶貝。從小到大你身體不好媽媽操碎了心，現在看你健健康康事業順利，媽媽這輩子值了。兒子，你是媽媽的驕傲......"

他把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

沒有一個人提到江嶼。

他們是雙胞胎。同年同月同日生。十月十五。今天。

窗外有人放煙花，遠遠的，悶響。

他靠着牆，閉上眼。

六歲。生日蛋糕上插了六根蠟燭。他湊上去想吹，媽媽啪一下打開他的手。"讓弟弟先許願，弟弟身體不好，你是哥哥。"他站在旁邊看弟弟吹了蠟燭，吃了第一塊蛋糕。等輪到他，蠟燭已經被拔掉了。

十二歲。他鼓了一整天勇氣，問媽媽："能不能蛋糕上也寫我的名字？"媽媽在削蘋果，頭都沒抬。"寫那麼多字多醜啊，你多大了還跟弟弟爭這個。"

十八歲。高考成績出來，兄弟倆同分。志願填報那天，媽媽坐在他牀邊，語氣很溫柔。"那個專業只剩一個名額了，你弟身體不好，你讓一讓好不好？媽媽求你了。"

他讓了。去了個沒人聽說過的二本。弟弟去了985。

畢業後他拼了命地工作。三年攢了二十萬。他想付自己的首付。錢還沒捂熱，媽媽一個電話："你弟買車差首付，你先借他用用。"

借？從來沒還過。

後來變成車貸月供走他的卡。再後來弟弟買房，首付不夠，媽媽說"你幫襯幫襯"。再後來房貸也走他的卡。再後來媽媽的保險、弟弟的信用卡......他的工資到賬當天，各種自動扣款劃得乾乾淨淨。

他活成了一臺提款機。

前女友走的那天，站在門口，眼眶紅的。她說："江嶼，你活着就是爲了當你弟的提款機嗎？你媽都不把你當兒子。你清醒一點吧。"

他沒能留住她。

手機又亮了。

江澈的私信。

"哥，媽說讓你週末幫我搬家。對了上次那方案老闆很滿意，給我升了主管！改天請你喫飯？"

那個方案。他通宵三天寫的。弟弟連錯別字都沒改就交上去了。

升主管。

江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煙花停了，夜徹底安靜下來。

他退出對話框。打開通訊錄。

"媽"。

"江澈"。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

刪除。

確認刪除？

確認。

他關掉手機，黑暗裏坐了整夜。

天矇矇亮的時候，江嶼拎着行李箱走出了出租屋。箱子不大，裝得下他全部家當。

走到樓梯口，手機響了。

那個號碼他記了二十八年。媽媽的。

他看着來電顯示，響了八聲。

按掉了。

清晨的風灌進樓道，涼颼颼的。他拖着箱子往外走，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咯噔咯噔，像某種倒計時結束的聲響。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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