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自從上週老公從古玩市場淘回來一個收音機後，我們家就全變了。

因爲這臺收音機每天深夜都能收到三十年後的新聞播報。

新聞裏，老公成了身價百億的業界翹楚，

而與他比肩同行的愛妻，正是他現在的博士生宋清。

於是，老公開始對宋清百般親近，以探討課題爲由讓她光明正大地住進家裏。

五歲的女兒也抗拒我，甚至用剪刀將全家福裏我的臉全部戳爛。

面對我的質問，她理直氣壯：

"我未來的媽媽是宋阿姨，看到你的臉她會生氣的！"

在我們結婚紀念日那天，老公帶着女兒和宋清去了遊樂園。

我打電話質問，老公卻在電話那頭不耐煩地訓斥我：

"收音機裏都說了，未來清清纔是我老婆，我們一家三口會非常幸福。"

"既然這注定是會發生的事實，我現在提前適應未來的生活，有甚麼錯？"

聽着電話那頭女兒清脆地喊着宋清媽媽，我平靜地掛斷了電話。

既然你們非要擁抱虛幻的未來，那我就讓你們從我的現在離開。

......

"你能不能跟宋清說一聲，讓她別再用我的杯子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着水槽裏那隻印着小兔子的馬克杯。

杯壁上還殘留着口紅印，是我沒有的顏色。

許琢從書房裏出來，隔着一道門，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清清剛來咱家，你就不能大方點？一個杯子而已。"

一個杯子而已。

這句話我這周已經聽了七遍。

一個杯子，一條毛巾，一雙拖鞋，一個衣架，一個枕頭，一個家。

全都是"而已"。

我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女兒的專屬櫃子裏，沒再說話。

宋清從客臥出來，穿着我去年生日時許琢送我的那件真絲睡衣。

她看見我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

"葉姐，許老師說你這件不怎麼穿，我就先借一下。"

"洗了會還你的。"

我點點頭，轉身進了主臥。

關上門的瞬間，聽到客廳傳來女兒清脆的聲音。

"宋阿姨你穿這個好好看，比我媽穿好看多了。"

宋清笑着說："乖乖嘴真甜。"

我坐在牀沿，看着牀頭櫃上的結婚照。

照片裏許琢摟着我的腰，笑得很用力。

那時候他還是個窮講師，租的房子連暖氣都沒有。

冬天我裹着棉被給他改論文，手凍得握不住筆，他就把我的手塞進他的羽絨服裏。

說等他評上副教授，一定給我買個帶地暖的房子。

後來地暖的房子買了。

用的是我賣掉外公留給我的老宅換來的錢。

手機亮了一下。

是許琢發來的消息。

"明天系裏有個學術沙龍，清清要做報告，你幫她熨一下那套藏青色的西裝裙。"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藏青色的西裝裙。

是我上個月剛買的，吊牌都沒拆。

我打字問他："我的裙子？"

他秒回："你平時也不穿正裝，放着浪費。清清穿正合適。"

然後補了一句："別小氣。"

我刪掉了打到一半的那句"這是我的東西"。

因爲我忽然想起來，上週我說那臺收音機播的內容不可信時，許琢看我的眼神。

不是憤怒，是憐憫。

像看一個不願意面對現實的可憐人。

他說："葉錦書，你知道我爲甚麼能在三十五歲評上教授嗎？因爲我相信數據和證據。"

"收音機裏的播報，時間、內容，全都經得起驗證。"

"三十年後的我身價百億，和清清聯手打造了全國最大的新材料實驗室。"

"你覺得這是假的？"

"那你告訴我，你一個連學術論文都看不懂的幼兒園老師，憑甚麼否定一臺能接收未來信號的設備？"

那天晚上他說了很多。

每一句都很平靜，很理性，很有邏輯。

平靜到我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角度。

理性到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真的太狹隘了。

睡前我去女兒房間，想給她掖被子。

推開門，看見小牀上空蕩蕩的。

女兒抱着她的小熊，睡在客臥宋清的牀上。

宋清半靠在牀頭看文獻，女兒窩在她懷裏，睡得很沉。

我站在門口，宋清抬起頭，朝我比了個"噓"的手勢。

輕聲說："乖乖說想跟我睡，我沒好意思拒絕。"

"葉姐你別介意。"

我關上門回到主臥，許琢已經睡着了。

收音機放在他枕頭旁邊，凌晨一點整，準時響起細微的電流聲。

一個沉穩的男聲開始播報。

"2055年度科技創新峯會於今日開幕，許琢院士攜夫人宋清女士出席並發表主題演講。"

許琢在睡夢中笑了一下。

翻了個身，嘴裏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個字。

"清清。"

我躺在他旁邊，睜着眼睛，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