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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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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當了整整三年青雲宗外門的雜役。

指尖是拔草磨的繭,衣襬上是喂靈獸的印子。

宗門裏隨便來個掃灑的都能踹我一腳、吐我一口唾沫。

大師父說過歷練要忍,我忍了,垂着眼繼續拔靈獸峯的雜草。

但掌門之女凌清霜,她最愛做的事就是當衆羞辱我。

那天她帶人來羞辱我,捏着我的下巴,笑着跟我說:

"你娘被妖獸叼走的吧?骨頭都沒剩下。"

見我沒反應,她臉冷了。

四個人踹了我四腳——腰、膝、背、後腦。

泥灌進嘴裏,石子嵌進掌心。

"沒爹沒孃的雜役,死了都沒人知道。"

1

"林知念。"

凌清霜停在我面前,身後跟着四個弟子。

"你一個沒爹沒媽的外門雜役,誰讓你碰靈獸峯的仙鶴了?"

"它受傷了。腿上有道口子,我幫它......"

我話音沒落,就見那隻仙鶴湊過來蹭了蹭我的手心。

"我讓你說話了嗎?"

她蹲下來了。

我看見她的臉,眼神輕蔑:

"你知道我是誰嗎?"

"掌門之女。"

"知道就好。"

她鬆開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上次仙門宴我爹還誇你靈根純,你一個雜役也有這麼好的天賦?"

我沒說話。

心裏默默唸了一遍大師父說的:

"歷練期間不許暴露身份,不許求助。"

我咬着後槽牙把湧到喉嚨口的氣嚥了回去。

下巴上留下幾道紅印,火辣辣地疼。

我低下頭繼續拔草。

"跟你說話呢!"

她旁邊一個跟班踹了我一腳,踹在腰側最軟的地方。

"算了,"

凌清霜擺了擺手,像是嫌髒似的往身後躲了半步,對跟班說:

"別碰她,髒了自己的手。"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甚麼,偏過頭看我,眼裏閃着不懷好意的光。

"對了,妖獸淵的名額我要了。你替我去探路。過兩天出發。"

我說:

"妖獸淵兇險,我不夠格。"

"我讓你去你就去。"

凌清霜笑了一聲,

她身後四個跟班跟着鬨笑起來,刺耳的笑聲混在一起。

兩天後,後山斷崖。

我走到崖邊的時候,凌清霜已經等在那了。

"你來了。"

她笑了一下,

"我還以爲你不敢來。"

"妖獸淵的入口在哪裏。"

"這裏下去也能到。"

她往前邁了一步,走到我面前。

"林知念。"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你甚麼?"

"是你那張臉。"

"甚麼表情都沒有。我罵你你也沒反應,踹你你也不吭聲,推你你就爬起來。"

她又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比上次重,幾乎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你一個雜役,你憑甚麼不跪着求我?"

"現在哭也晚了。"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

她手掌抵上我的胸口,往前狠狠一推。

我腳下一空。

風颳得臉疼,耳旁全是呼嘯的風聲。

斷崖在頭頂縮成一道越來越窄的白線,然後徹底沒了。

周圍全是霧。

我咳了一下,胸口震得生疼,吐出來的全是帶着鐵鏽味的血沫。

遠處傳來獸吼,低啞兇狠,在慢慢靠近。

我忍了三年,把"不許暴露身份、不許求助、不許提半分師門"的戒律刻進了骨子裏。

就換來被推下妖獸淵的下場嗎?

我眼角的淚終於滑落了下來。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秒,我恍惚聽見三界震動的聲響:

萬劍宗轄下三十六峯劍鳴不絕,三萬柄佩劍同時出竅震顫;

退隱十年的前魔道魁首捏碎了握了百年的玉杯,七十二路暗部同時收到一個沾着血的"S"字;

妖界沉睡三百年的大妖王猛地掙斷鎖鏈,赤焰山的業火沖天而起燒紅了半個修真界。

三道身影從三個方向瘋了一樣往妖獸淵趕,像要把天掀了。

一道劍光從上空落下,獸吼戛然而止。

我沒看見劍。

只看見一道白,細得像線。

白光落地之後迅速擴散開,冷冽的劍意掃過周身。

離我最近的灌木叢後面,有甚麼東西倒下來了,砸在泥地上,轟的一聲悶響。

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

然後是更遠的第四聲、第五聲,一聲接一聲。

深淵瞬間安靜了,連風都停了。

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落得很穩,一下一下走過來,是我刻在骨血裏熟悉的頻率。

2

一隻手伸出來,懸在我頭頂上方,沒有碰到我。

但有一股很暖的靈力從掌心落下來,像溫水淋在頭頂,沿着脖子、脊背、四肢流下去,身上撕裂似的疼瞬間消了大半。

我睜開眼嘴脣動了動,嗓子是啞的,聲音像從裂縫裏擠出來的。

"......大師父。"

萬劍尊顧長淵。

我認出來了。

那雙手抱過我很多次。

那股劍意我熟悉,冷冽的、乾淨的,像雪山頂上的風,還帶着一點他常帶的松針香。

三年了。

他說讓我來歷練,不許聯繫,不許求助,不許對任何人提起他。

我做到了。

我一次都沒提過。

他還是來了。

顧長淵沒有應聲。

但他小心避開我身上的傷口,把我抱起來。

然後他把我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掌心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穩住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從更近的地方,又啞又急:

"丫頭。"

"她睡着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偏了一下頭,餘光看見一道紅影。

大妖王赤焰。

是我的三師父,他沒有化形,還是火鳳的樣子。

他的羽毛貼在我身側,暖得像小太陽。

顧長淵沒讓他繼續碰我,他就撲棱着翅膀飛在旁邊跟着。

"吵醒了你哄?她現在渾身是傷,鬧起來你負責?"

顧長淵說。

赤焰沒吭聲,炸了炸毛。

他展開翅膀,擋在我外側。

還有一個腳步聲落在更遠的地方,不緊不慢的,但每一步都壓得地面震了震。

我感到一股氣息,暗的、沉的,像地底最深處的暗河,裹着熟悉的冷香。

謝九淵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近。

"誰把她扔下來的。"

謝九淵指尖轉着漆黑的留影石,語氣漫不經心,卻帶着淬了毒的寒意。

"凌家。"

謝九淵沒接這句。

他蹲下來了,手伸出來懸在我肩膀上邊,指尖凝着淡黑色的治療靈力,在替我探着還有哪裏在出血。

"你當初說讓她下山歷練,不許聯繫不許求助。"

謝九淵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裹着能凍死人的S氣,

"歷練歷練,練成這樣的?"

顧長淵沒有說話。

我看着他的側臉,他下頜線繃得死緊,開口了,聲音很平,卻帶着掩不住的自責。

"......她得自己能站穩。"

"站不穩的時候呢?"

謝九淵問,語氣冷得掉冰碴。

顧長淵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差點沒捕捉到。

但我在他懷裏,挨着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呼吸頓了一拍。

"站不穩的時候,"

他說,掌心輕輕蹭了蹭我發頂,

"我在。"

"那你在的時候她爲甚麼還是摔下來了。"

謝九淵笑了一聲,笑得不太像笑,

"你那道劍意封在她體內是擺設?"

顧長淵沉默了一會兒,指尖緊了緊。

"......隔着三萬裏,來不及。"

赤焰一聽炸了毛,撲棱着翅膀蹭過來,尾羽掃過顧長淵的衣袖:

"那你下次早點!"

"別跟三年前一樣,把小孩往山下一扔就不管了。她五歲那年被魔道叛徒劫走我還能趕到,萬劍宗到外門比魔域遠是吧?"

"遠個屁。"

謝九淵背對着我們,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着一點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笑意:

"留影取了。凌家的底細我讓人在查。三天之內拿全。"

"三天?"

顧長淵問,語氣又冷了一度,抱着我的手臂緊了緊。

"嫌慢?那兩天。"

"夠。"

"我夠。你呢,你讓她一個人在外面待了三年,現在算賬還來得及嗎?"

顧長淵低頭看了我一眼,見我皺着眉疼得縮了縮,眼神軟了一瞬。

"......來得及。"

顧長淵在左邊抱着我,赤焰在右邊張着翅膀擋着風,謝九淵在前面開路,所過之處黑霧散得乾乾淨淨。我把臉往顧長淵的衣領裏埋了埋,悶聲說:

"大師父......我好疼。"

"乖。"

一個字,壓着快要溢出來的怒意,他身上的劍意又冷了三分。

我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看向前面走的黑衣身影。

"二師父。"

他腳步停了一下,偏過頭。

桃花眼彎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只有滔天的冷意:

"嗯?"

"你來晚了。"

謝九淵笑出了聲,指尖的留影石轉得更快了:

"比你大師父晚了一刻鐘而已,賬我全記在凌家頭上了。"

赤焰在旁邊撲了一下翅膀,得意得晃了晃缺了毛的尾巴:

"我飛得最快!我最厲害!"

"你是妖界之主,你飛得最快,你得意甚麼。"

"我就得意!"

我帶着微笑沉睡過去。

3

我醒過來的時候躺在外門宿舍的硬木板牀上。

桌上擺着溫好的療傷靈茶,熱氣嫋嫋地飄着,碟子裏碼着三顆洗得發亮的赤炎果,表皮還掛着水珠,是我小時候鬧着要喫的東西。

茶壺底下壓着張字條,字跡冷硬:

"傷養好,等着。"

我攥着字條笑了笑。

我那三個師父,是來給我撐腰的,他們從來不會讓我白受半分委屈。

外頭忽然熱鬧起來了。

青雲宗平時安靜得很,但今天弟子們在走廊上跑來跑去,腳步都帶着慌。

管事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尖利的嗓音喊着指揮着灑掃、掛幡、擺茶點。

我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幾個內門弟子抱着靈果和靈酒往主峯方向跑,跑得滿頭是汗。

有人喊了一句:

"快!宗主說了,最近仙門盟主大選,來了三位貴客申時到!怠慢了一點點都得受罰!"

我關上了窗戶,指尖輕輕摩挲着手裏的字條,嘴角壓不住的翹。

剛轉身就聽見管事拍門,我開門的時候,平時動輒罵我偷懶的管事居然對着我笑了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客氣,甚至帶了點小心翼翼的討好:"林知唸啊,今天不用幹活了,好好歇着,別往主峯那邊亂跑就行。"

我愣了愣,點頭應了。

辰時三刻,外頭忽然安靜了一瞬,連風都停了。

然後我聽見鐘聲,青雲宗迎頂階貴客才敲的那種銅鐘,連響了九下,震得屋檐上的瓦都在抖。

我站在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

宗主凌嘯天帶着三位長老親自迎了出去,腰彎得幾乎要折成九十度。

遠遠的只能看見幾道影子,爲首的一道白衣,身姿挺拔,身後跟着一道黑衣,懶懶散散的,最後面隱約有一道紅影,晃了晃就沒了。

我愣了一下。

他們怎麼會走正門進青雲宗?

外門弟子全部被安排在最外圍,只能遠遠看着正殿方向燈火通明,亮得晃眼。

我坐在角落的石階上,隔着三排人頭和兩重院牆,甚麼也看不見。

只聽見宗主的聲音從正殿傳出來,一聲接一聲的

"尊駕"

"請"

"不敢當",殷勤得幾乎諂媚,聲音都帶着抖。

三個"貴客"被請進了正殿。

宗主凌嘯天親自主陪,三位長老左右相陪,最好的靈茶、最好的靈果、最好的位置。我在外門三年,沒見過宗主對誰這麼客氣過,連對仙門盟主都沒這麼低過頭。

那天傍晚我從石階上站起來準備回去的時候,殿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有一個人從側門出來,站在廊下。

離得遠,我只看見一道白衣,他偏過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好像笑了一下。

他站了兩息,轉身進去了。

那天晚上,主峯大宴持續到深夜。我不知道他們在殿裏說了甚麼。

只聽說三位貴客修爲深不可測,宗主親自試了其中一人的氣息。

探到一半就被震退了三步,臉色都白了,嘴角都溢了血。

之後招待得更加恭敬,甚至把掌門令牌上的護山陣法權限都開了。

讓"貴客隨意看、隨意走"。

我躺在宿舍牀上,一夜沒睡着。

師父們去了主峯正殿,以"貴客"的身份。

我閉着眼都能想到,他們這次來。

是來給我撐腰的,要把我三年受的委屈,連本帶利討回來。

4

我一夜沒閤眼,天沒亮就醒了。

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主峯方向燈火未歇,亮了一整夜。

聽說那三位貴客昨天夜裏被宗主留着聊到很晚,今早還要繼續陪着遊山。

我沒有時間想太多。

外門管事一大早就來敲門,語氣依舊客氣,只是眼底藏着點幸災樂禍:

"去廣場!凌師姐今天第一場點名,你別遲了!"

外門廣場已經站滿了人,烏泱泱的全是腦袋,議論聲吵得人頭疼。

凌清霜站在擂臺正中間,換了身嶄新的宗門服。

髮間還彆着朵靈珠花,打扮得像個正義使者。

她看見我過來,嘴角翹了一下,那種笑。

跟推我下深淵前一模一樣,甜得發膩,卻裹着毒。

"林知念。"

她的聲音裹着靈力,響徹整個廣場,

"今天我當着全宗的面替天行道。你推我下深淵,謀害同門,罪不可赦,"

我抬眼掃過臺上的宗主凌嘯天,他面無表情地坐着。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補了一句:

"謀害同門,按宗規廢除靈根,逐出師門。"

她的劍"嗆啷"一聲出鞘了,寒光晃得人眼疼。

"跪下!"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有看好戲的,有同情的,有冷漠的。

我沒有跪,腰桿挺得筆直,抬眼看向她,連眼神都沒顫一下。

凌清霜的笑冷下來了,臉上的嬌甜徹底褪了個乾淨,只剩陰狠:

"不跪是吧?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她抬劍朝我刺過來,劍風颳得我臉疼。

那一瞬間,我聽見了三道聲音。

不是喊出來的,是落在廣場上的。

三聲輕響,像三塊石頭投進湖面,連空氣都震了震。

第一道白影落在我左邊,衣袖一捲就把凌清霜的劍震成了碎片。

第二道黑影落在我右邊,指尖轉着留影石,眼神冷得像冰。

第三道紅影落在我身後,翅膀一振就把撲過來的凌清霜掃出去三步遠。

整座廣場安靜得像墳場,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凌清霜舉着劍的手瞬間僵在半空,臉上的得意還沒褪乾淨。

血色就一寸寸退得乾乾淨淨,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剩下的半截劍"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灰塵。

她僵着脖子轉頭看向主位。

就見剛纔還端着宗主架子、一臉淡然的凌嘯天,直接從臺階上滾了下來。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出了血,連話都抖不成句:

"顧......顧劍尊?"

顧長淵沒有看他,把手搭在我肩上。

凌嘯天這才注意到他那隻手搭在誰身上。

他順着那隻手看見我的臉。

三年來從來沒正眼看過我的宗主,此刻瞳孔裏清清楚楚映出我的樣子。

映出他女兒踹了三年、踩了三年、最後推下深淵的那個雜役的臉。

他的嘴脣哆嗦起來,比凌清霜哆嗦得還厲害。

"這、這位是......"

顧長淵終於低頭看了他一眼。

"我徒弟。"

"人都齊了。賬,該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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